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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胖甜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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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辽左烟尘 (已更新10-11章)

第一卷:龙兴与血路

第一章:死生由命,富贵在天
在清末的渤海湾,海运贸易中有一条最实惠、最常见的“三角贸易”路线,这条航线如一个巨大的三角形,连接着塘沽、黄县(今烟台龙口一带)和营口三地,帆船往返其间,载着盐、人口和大豆,维系着无数人的生计与梦想。
这条贸易的起点往往在天津塘沽。长芦盐场出产的优质海盐,尤其是芦台一带的细盐,被装满船舱,从塘沽启航,顺着渤海湾北上,直奔山东黄县。黄县港湾深阔,是胶东半岛的重要码头,那里盐价更高,船主们卸下盐巴,就能赚得第一笔厚利。盐船空舱北上时,正好赶上清末“闯关东”的热潮——山东、直隶一带灾荒频仍,穷苦农民拖家带口,涌向黄县、烟台、龙口等港口,买一张船票,挤上帆船,渡海去东北寻生路。这些闯关东的人,多是青壮年男子,也有全家老小,他们成了船主们返程时的“活货”,从黄县载往营口或大连一带。到了营口,东北的黑土地上大豆丰收,沉甸甸的豆子、压成的豆饼和榨出的豆油堆满码头,船主们再满载而归,南下天津,卖给关内的油坊和肥料商。这样一趟三角航线,来回不过月余,却能三段皆赚,风险虽大,利润丰厚,故而渤海湾上,这样的山东平底大赶海船往来不绝。
“永顺号”便是这样一艘典型的赶海船。它底平吃水浅,最适合在浅滩和渤海的泥沙水域行驶。船主是烟台人,常年跑烟台到大连的熟路,这次却被支出来跑这条塘沽-黄县-营口的单线。船上刚从塘沽拉了一舱芦台细盐,到黄县卸了货,又在黄县码头挤满了从胶东各地涌来的闯关东客——那些山东莱州、青州一带的农民,背井离乡,怀着对关东黑土地的憧憬,挤在甲板和舱里,像一堆堆沉默的货物。
杜宝生是船上的老舵手,烟台人,深知这条三角路的凶险。他站在舵楼,眯眼望着前方翻腾的浪头。这趟是从黄县开往营口的腿,正值深秋,渤海喜怒无常,侧浪一起,平底船最易翻覆。船上载着二百多号闯关东的人,男女老少挤作一团,有人抱着红木工具箱,有人扛着铁锹镢头,皆是去东北开荒的家当。杜宝生心里清楚,这些人付了船资,却也成了船的压舱物——人多船稳,可若遇大风,人命如草芥。
杜宝生认得其中一个河北大个儿,正是从天津塘沽上船的那个木匠。那人是第一段从塘沽到黄县时上的船,拉盐的航程中,两人已熟络起来。那木匠叫董广魁,乡亲喊他董二虎,从河北藁城来,一路护着他的红木工具箱,像护着命根子。塘沽到黄县那段风平浪静,董二虎吐了几次后,就和杜宝生聊起天来——他说箱子里有从传教士那儿学来的机械图纸,去东北要盖房子、做家具。杜宝生笑他洋气,可也佩服这汉子有手艺。如今船到黄县,又续了这一程去营口,杜宝生自然认得他,便喊他来帮忙拽缆绳。
咸腥的海风像带刺的鞭子,狠狠抽在“永顺号”的甲板上。侧面涌来的黑浪一浪高过一浪,只要一个没对准,这平底船就会被拍得底朝天。
“董二虎!你要是还没死,就给我滚过来拽缆绳!”
杜宝生两只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脚死死抵住甲板上的排桩,双臂青筋暴起,几乎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舵杆上。“侧面浪高就翻了!得把船头顶过去!快点,换帆位!”
董广魁——乡亲们喊他董二虎——此时正蜷缩在湿漉漉的帆布堆里。这位来自河北藁城的木匠,怀里死死搂着一只沉甸甸的红木工具箱,像搂着自家亲儿子的命。他面色如纸,胃里的酸水早就吐在了海里,每颠簸一下,他就觉得心尖儿被拽出来晃悠一圈。那箱子是他从塘沽上船时就死死护着的宝贝,第一段航程中,他已和杜宝生熟识——两人聊过棘轮、聊过风帆绞盘,董二虎甚至画过草图,说要改良船上的机械。
“仁慈的父啊……主啊……”董广魁闭着眼,单手在那只布满齿轮、推刨和墨斗的箱子上飞快地比划着十字。他在藁城跟传教士混过几天,不为别的,就为那口洋饭和传教士带进来的那些精巧的机械图纸。
“妈祖娘娘保佑!拜咱们海上的神才灵!你那洋主在陆地上,管不到这儿!”杜宝生啐了一口,嗓门在大风里像炸雷一样。他眼瞅着一个巨大的“回头浪”就要拍下来,要是再不转风帆的角度,整条船都得横过去。船上那些闯关东的乘客,已吓得抱成一团,有人哭喊,有人默念观音。
“上帝万能!”董广魁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睁开眼,大吼一声。
他终于腾出一只手,指缝里还掐着半枚十字坠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积水中。他的另一只手依旧死死勾着工具箱,整个人像一根楔子一样钉在甲板上,嗓音嘶哑地吼出了那段在礼拜堂学来的祈祷词:
“我们在天上的父……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门!”
仿佛是某种诡秘的巧合,或者是这片狂怒的海域终于对这艘卑微的木船感到了厌倦。
就在“阿门”落下的瞬间,原本漆黑如墨的铅色云层中,突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了一条缝。一束极亮、极细的金光,带着神迹般的肃穆,穿透云翳笔直地打在前方翻腾的白色泡沫上。
那光束就像一把金色的标尺,精准地划开了海面的混沌。远处,营口那模糊的、灰蒙蒙的海岸线,在这一瞬间被镀上了一层蜂蜜般的暖色。船上众人愣住,有人跪下磕头,有人喃喃谢神。
杜宝生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惊愕地看着前方:“娘的……这河北大个儿,还真求动了?天光开了!”
董广魁瘫坐在甲板上,浑身虚脱。他看着那缕阳光,脑子里闪过的却不是神灵的慈悲,而是他刚才单手拉帆时,那根缆绳磨过手心的温度——他在那一瞬突然悟到,如果把箱子里的那个棘轮组装在风帆的绞盘上,以后即便再大的风,杜宝生这样的船工也能省下一半的力气。去营口卸了豆子,回天津时,他或许就能试试这个主意。
1863年的夕阳,照着这两个满身污泥与海水的年轻人。董二虎怀里的工具箱反射着微光,而杜宝生则看着远方逐渐平静的辽河口。船上的闯关东客们,开始低声议论关东的黑土地和未来的日子。
他们还不知道,这只是第一代人上岸的序曲。那缕阳光不仅照亮了营口的码头,也照亮了一个延续六代、跨越半个地球的庞大家族的起点。


第二章:三英聚首,大豆、烈酒与机括
1863年的营口码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退潮后淤泥的咸腥、苦力身上的汗臭,以及最核心的——成千上万包大豆散发的淡淡豆腥气。那豆腥味带着泥土的湿润和阳光的暖意,仿佛把整个辽东的黑土地都搬到了这狭窄的码头上来。
董广魁拎着沉重的工具箱正要往岸上走,脚下的烂泥踩得吱呀作响。杜宝生猛地拽住他的胳膊:“二虎,等下!想不想趁热乎赚几个大钱?”
董广魁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有些诧异:“刚上岸,哪来的门路?”
杜宝生扬了扬下巴,指向泊位深处:“瞧见那条吃水极深的平底驳船没?刚靠岸,那是专门走辽河内河的豆船。谈好价钱就要卸货,咱俩这身子骨,抢个搬运的活计不难。”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泊位旁。只见那船板上跳下一个年轻人,动作矫健如豹。他一身利落的窄袖青衫,最扎眼的是腰间斜跨着一把钢锋凛然的腰刀,肩上还背着一把牛角大弓——在大清朝,汉人百姓私藏兵刃是死罪,唯有旗人,这份“弓马定天下”的特权是写在骨子里的。这年轻人显然是某个旗庄的少主,正亲自押运自家的收成。
码头老板是个蓄着山羊胡的精明商人,此刻正拨弄着算盘,皮笑肉不笑地压价。
“赵小爷,您这价儿高了。如今世道乱,别人家运豆子得请镖局,那是大开销。您赵大龙自己仗着旗人身份,腰刀快弓,一路上连土匪都绕着走,这省下来的镖费,合该在豆价里让出来点儿。”
赵大龙冷笑一声,拇指顶开腰刀护手,露出一寸雪亮的刀刃:“老板,你收豆子看的是品相、掂的是重量,不是算我的成本。我这豆子颗粒饱满,皮薄油厚,那是黑土地的精华。运费低是我赵家的本事,货好你就得给高价。少拿官府吓唬我,大清律例还没说旗人卖豆子得吃亏!”
老板见这旗人少年气盛且身份硬,怕闹大了惊动汛口官府惹来麻烦,只好换了一副笑脸:“行行行,怕了您了。按您的价儿,卸货!”
半天功夫,一船重达数千斤的大豆被卸得干干净净。董广魁和杜宝生累得满头大汗,但也拿到了沉甸甸的一串铜钱。
赵大龙在大豆交割完后,大剌剌地在码头旁的露天饭铺坐下。杜宝生拉着董广魁凑了过去,一脸恭维地拱手:“赵爷威武,这单买卖做得漂亮,这多出来的利钱,够买几头肥猪了吧?”
赵大龙抬头看了看这两个卖力气的汉子,虽然他刚才杀价狠,但人却豪爽。他哈哈一笑,拍了拍长凳:“工钱按规矩发,不能多给,那是坏了行规。但相识就是缘分,坐!这顿饭我请,伙计,再切两斤熏鸡,打两壶好酒!”
三人围坐在油腻的木桌旁,酒过三巡,话匣子也开了。
“我叫赵大龙,家里在新民边上有个旗庄。”赵大龙扯下一块鸡腿,眉头却微微皱起,“实不相瞒,钱虽然赚了,心却有点虚。今年是庄子里第三年种豆,看着庄稼茂盛,收成却比去年跌了一成。这自己押运省下的镖费,全被地里的歉收给抵消了。”
杜宝生抿了一口辛辣的散酒,嘿嘿一笑:“赵爷,地也有累的时候。大豆这东西贪地力,你要是今年种豆,明年改种一茬高粱,这叫‘串茬’。明年再种豆,保证收成翻倍。”
赵大龙叹了口气:“地多得是,可全种了高粱,咱自家吃不完,拉到营口又卖不动价,那点钱连运费都不够,图啥?”
“那是您没找对路子!”杜宝生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我十岁那年就在山东烟台的酒坊当学徒,整整干了八年,从挑水劈柴到看火蒸酒,什么活儿都摸透了。高粱直接卖不值钱,可要是酿成了‘烧酒’呢?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往怀里钻啊!”
赵大龙来了兴致,把酒碗一放,身体前倾:“三豹,你说说,这烧酒到底怎么个烧法?咱们旗人会骑射,会种地,可这酿酒的手艺,我还真没碰过。”
杜宝生清了清嗓子,像回到了当年酒坊的灶台前,慢条斯理地讲了起来:
“赵爷,您听好了。传统高粱烧酒,最要紧的是三样东西:好粮、好曲、好水。咱们东北的高粱个大粒满,糯性足,正是上等原料。先得把高粱筛干净,淘洗几遍,去掉泥沙和瘪粒。然后泡粮——夏天泡一天一夜,冬天得泡两三天,让高粱吸足了水,咬开一看,里头白生生的,没硬心才行。
“泡好了,上甑蒸粮。甑底铺上稻壳或高粱壳,垫得均匀透气,高粱摊平了,大火猛蒸一个多时辰,得蒸透蒸烂,见汽就停。蒸熟的高粱摊凉到三十度左右,这叫‘下曲’。曲是酒的骨头,没有好曲,酒就没魂。
“制曲这活儿最讲究。我在酒坊学的就是老法子,用小麦和大麦磨成粗粉,加水揉成砖坯大小,踩实了放进曲房。曲房得保温保湿,三十多度,地上铺稻草,曲坯排得整整齐齐。头三天盖草保温,让霉菌长起来;第四天翻曲散热;再过几天,长出白毛,就是根霉;等到曲心发热,长出黄绿色的衣,那就是曲熟了。整个过程得二十多天,一批好曲能用半年。
“下曲后拌匀,装进大缸或地窖发酵。缸口封泥,冬天埋在地下保温,夏天搭凉棚降温。发酵二十一天左右,闻着有股甜酸香,摸着缸壁烫手,就是熟了。这时候开缸,酒醅香气扑鼻,甜、酸、辣、香全都有。
“最后才是蒸馏。上甑时最考手艺:底锅加水,甑底铺稻壳,酒醅摊薄了层层上,边缘封紧不漏气。大火蒸,接头酒先出来,辣得呛人,不要;接着是中段的好酒,度数高,香气足;尾酒淡而杂,也得掐头去尾。蒸一甑能出五六斤六十度左右的原酒。存进大坛,封口窖藏,越陈越香。”
杜宝生讲得眉飞色舞,手在空中比划着甑锅、曲坯、酒醅的模样,仿佛那股酒香已经飘满了小饭铺。
赵大龙听得入迷:“三豹,你这手艺要是搁我庄子上,咱一年能烧多少酒?”
杜宝生咧嘴一笑:“赵爷,您那地界高粱随便种,十亩地就能供一个中型烧锅。一年两季,少说也能烧出万把斤好酒,卖给营口的酒肆、俄国商栈,银子哗哗地来。”
赵大龙追问:“那你小小年纪学了八年绝活,怎么不接着干了?酒坊师傅的工钱可不低。”
杜宝生脸色一暗,沉默片刻,撩起左臂的袖子,露出前臂上一道长长的、扭曲的疤痕,像一条蜈蚣爬在皮肤上:“赵爷,您看这个。十八岁那年,蒸馏的时候甑锅漏汽,蒸汽带着沸汤一下子喷出来,正烫在我胳膊上。疼得我当场晕死过去,醒来肉都翻烂了。养了半年,师父说这胳膊再也使不上重劲儿,怕再出事,就让我出师另谋生路。我这才跑船,混口饭吃。”
赵大龙看着那道疤痕,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敬重。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锭十两的碎银,毫不犹豫地推到杜宝生面前:“三豹,这钱你先拿着。回去就去烟台或奉天找老曲、买锡锅、雇几个老师傅。我再押几船豆子攒本钱,等我落脚,咱们就把烧锅支起来。你这手艺、这伤疤,我信得过!”
董广魁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称奇:这赵大龙出手也太阔绰了,一锭银子说给就给,连个眨眼都不带。
赵大龙察觉到董广魁的眼神,哈哈一笑:“二虎,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大方?实话跟你说,前几船豆子都是旗人兄弟押运,结果都被这码头老板压了价,大家不敢吭声,回来只能咬牙认了。这次我凶了一把,把该找回的钱都找回来了。回去报账,只当还是被压了价,多出来的这点,谁也不知道,没事!”
他端起酒碗,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忽然正色道:“咱三人一见如故,又各有本事。豆子、烈酒、机括,正好凑成一台好戏。今日不如结拜为兄弟,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样,谁要是黑了兄弟的钱,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杜宝生和董广魁对视一眼,皆是热血上涌。三人起身,面向辽河口跪下,举碗对天,歃血为盟。
夕阳西下,三个年轻人的身影被拉得极长。一个腰刀弓箭,一个酒方在手,一个木工机巧。谁也没想到,这顿熏鸡散酒,这一锭碎银,这一番结拜,竟成了往后一百六十年家族传奇的开旗祭礼。


第三章:悬空的钟,落地的根
1863年的岁尾,赵大龙终于从营口赶回了新民旗庄的老家。辽河平原上白毛风卷着雪粒,呼啸着拍打在庄子的围墙上。他牵着马进了院门,热气从鼻孔里喷出,身上那件黑面皮袄早已结了一层薄霜。
屋里灯火通明,瓜尔佳氏正坐在炕沿上缝补一件旧棉袄,听见院里的马嘶,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不过十九岁,瓜尔佳氏的血统让她生得眉眼精致,皮肤白得像新剥的杏仁,腰肢却因常年骑马而紧实有力。一个月不见,她身上那股旗家女子的野性与娇媚交织的味道,仿佛隔着门板就扑了过来。
赵大龙推门而入,风雪裹着他的身子。瓜尔佳氏先是愣了愣,随即扑上来,一把揪住他的皮袄领子,声音里带着又喜又嗔的颤:“你还知道回来!说好半个月就回,结果整整一个月!营口那么热闹,怕是早把家里的黄脸婆忘了!”
赵大龙哈哈一笑,双手顺势揽住她的腰,把人整个抱了起来,转了一圈才放下来。瓜尔佳氏被他身上的寒气激得一哆嗦,却又舍不得松手,脸贴在他胸口,闻着他混着马汗、烟火和烈酒的男人味,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想我了?”赵大龙低头在她耳边低声问,嗓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更多的是压不住的火热。
瓜尔佳氏没说话,只用力点头,然后猛地抬头,带着点委屈和撒娇:“想是想了,可你手里拎的啥?空着手回来?说好去营口给我带两匹苏州料子、几件银鎏金的头面,过年我好做新衣裳、戴出去显摆!你倒好,钱都给了外人!”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赵大龙的怀里,果然摸了个空。赵大龙嘿嘿一笑,把她往炕上带:“钱是给了,可那是正经买卖的投资。等明年酒坊一开,银子哗哗地来,到时候给你买十匹八匹料子都不带眨眼的。”
瓜尔佳氏撇嘴,带着点不依不饶:“投资?给那两个汉人?一个跑船的,一个木匠的,你就信得过?万一他们卷了钱跑了,我这年还过不过了?”
赵大龙不再答话,俯身吻住她。那吻来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把这一个月分离的思念全堵回去。瓜尔佳氏起初还象征性地推了两下,很快就被他熟稔的手法撩拨得软了身子,呼吸乱成一团。外头的风雪呼啸,屋里却迅速升温。
赵大龙三两下解了她的衣裳扣子,掌心贴上她温热细腻的肌肤。瓜尔佳氏轻哼一声,指尖掐进他后背的肌肉里,像只被惹急了的小豹子。炕烧得滚热,两人滚作一团,皮袄、棉袄、里衣一件件扔到地上。赵大龙的唇从她的耳垂一路向下,掠过颈窝、锁骨,最后停在她起伏的胸前。瓜尔佳氏仰起头,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低吟,手指插进他浓密的发间,用力往下按。
他熟悉她每一处敏感的地方,舌尖轻扫,牙齿轻咬,瓜尔佳氏的身子像被火点着了,腰肢不由自主地弓起。赵大龙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向下探去,指尖灵巧地撩拨。瓜尔佳氏咬住唇,声音破碎:“你……轻点……一个月没碰我……我受不住……”
赵大龙低笑,声音哑得厉害:“受不住也得受,今儿得让你知道,谁才是你男人。”
他翻身压上去,腰一沉,毫无阻碍地进入。瓜尔佳氏猛地睁大眼,喉间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赵大龙动作又深又重,每一次都像要把她撞碎,又在最要命的时候缓下来,逼得她自己扭着腰迎上去。炕席被汗水浸湿,发出吱呀的声响,混着两人急促的喘息和低低的呢喃。
瓜尔佳氏先败下阵来,身子剧烈地颤栗,紧紧缠住他,死死不肯松开。赵大龙又狠狠冲刺了几十下,才低吼一声,释放出来。他伏在她身上,胸膛剧烈起伏,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声音里带着餍足后的慵懒:“这下……还抱怨不?”
瓜尔佳氏软成一滩水,懒洋洋地哼了一声:“暂时……不抱怨了。”
赵大龙翻身躺平,把她揽进怀里,手掌在她光滑的背上游走:“媳妇,床上我喂饱你了,可我还得再要点积蓄。过几天我还得回营口,看看杜宝生找来的人和准备的东西。那小子技术没问题,我信他。要是人品也靠得住,咱仨合作,准能大赚。你把箱子底那五十两银子拿出来,给我带着。”
瓜尔佳氏撑起身子,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胸前春光半露,带着点娇嗔瞪他:“又要钱?你刚把我折腾成这样,还惦记着银子!”
赵大龙笑着把她重新拉进怀里,手又开始不老实:“就五十两,算我借的。等酒坊挣了钱,加倍还你,再给你买最好的料子、最大的金镏子头面。”
瓜尔佳氏被他撩得又动了情,翻身跨坐在他腰上,俯身咬住他的耳垂,声音软得能滴出水:“行,银子给你。但你得再让我吃饱,省得你去营口又去偷腥。”
赵大龙低笑一声,双手扣住她的腰,猛地往下一压。瓜尔佳氏惊呼一声,又被他重新填满。屋外风雪更大,屋内却再次燃起熊熊烈火。炕上的被子被蹬得乱七八糟,两人纠缠到半夜,瓜尔佳氏终于彻底软在赵大龙怀里,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第二天清早,赵大龙揣着那五十两沉甸甸的银子,亲了亲仍在熟睡的瓜尔佳氏的额头,翻身上马,再次往营口赶去。
1863年的岁末,辽河口刮起了透骨的白毛风。营口码头的冰凌子已经结了半尺厚,但在刚落成的天主教会工地前,却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哈气连成了一片白烟。
杜宝生领着刚从山东老家招募来的十几个“闯关东”的青壮,刚踏上结冰的码头,就被赵大龙一把拽住。赵大龙穿着一身黑面皮袄,腰间的弓箭依然醒目,他兴奋地喊道:“三豹!快!二虎那边要闹大动静了,赶快去看!”
码头尽头,那座带有哥特式尖顶的钟楼在一片低矮的泥草房中显得格外突兀。教堂主体已基本竣工,而最精彩的一幕正在上演——那尊从法兰西运来的、重达千斤的青铜大钟,正静静地躺在基座旁。这大钟不光是洋人的物件,更是董广魁从老家藁城带出来的教民同乡们一粒米一分钱省下来合捐的,是他董二虎带到东北的“面子”。
董广魁(二虎)此刻全无平日里的木讷,他手里攥着神父给的拉丁文图纸,在那座巨大的木制脚手架上爬上爬下。架子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木梁,最核心的是那几组闪着油光的动滑轮与定滑轮。
“检查绳扣!滑槽抹上猪油!谁也不许松手!”董广魁扯着嘶哑的嗓子喊道,眼神里透着一种疯魔般的狂热。在确认无误后,他猛地挥下手里的红旗:“拉!”
二十几个壮劳力分成两组,死死拽住粗如儿臂的麻绳,随着号子声整齐地向前迈步。在动滑轮组的巧妙转换下,原本千斤沉的大钟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托起,伴随着木架“吱呀吱呀”的呻吟声,一寸一寸离地而起。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喝彩,这种不靠蛮力生拉硬拽、而是靠几块木头轮子就能吊起重物的奇观,让当地百姓看呆了。
就在大钟升到四五米高、距离钟楼槽位还剩最后三分之一时,变故陡生。由于地面结冰,前排一个汉子脚下一滑,猛地摔倒。后面的人怕踩了他,阵脚一慌,原本匀速上升的大钟猛地停住,甚至因为受力反冲,几个劳力被拽得几乎飞离地面。
“不能松手!松了就全完了!”董广魁在架子上疯狂嘶吼。
“山东的兄弟!跟我上!”杜宝生见状,扔下行李,大吼一声带着身后的十几条壮汉冲进人堆。紧接着,赵大龙也跨步上前,双臂如铁钳般死死勒住麻绳。有了这股生力军的加入,大钟终于重新平稳上升,最终“咣当”一声,严丝合缝地扣进了钟楼的卡槽里。
放鞭炮庆祝,锣鼓喧天。董广魁从架子上溜下来,浑身已被冷汗浸透。他看着杜宝生和赵大龙,心有余悸地抹了一把脸:“兄弟,真悬啊。这大钟要是砸碎了,我没脸回去见藁城的乡亲。”
三人避开人群,在脚手架下的工棚里坐下,就着冷风灌了几口烈酒。董广魁盯着图纸,比划着一个圈:“其实神父给的图纸里还有个安全装置,叫棘轮。说是能让绳子只进不退,就算人松手,钟也不会掉。我还没琢磨透,只要搞清楚这个,以后吊再重的东西也不怕摔了。”
赵大龙听得眼发亮:“这套东西真厉害,千斤万斤的力气都有了。不过二虎,要是把这绳子拴在牛身上,是不是更容易?我旗庄种地养了不少牛,除了春天犁地,平时都闲着得雇人放。要是找几头牛来拉,不顶这几十条汉子了?”
杜宝生一直没说话,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个动滑轮。
“想啥呢,三豹?”两兄弟推了他一把。
杜宝生晃了晃酒碗:“我在想,这些滑轮、绞盘,要是再配上大龙说的牛力……好像一定可以干出一点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就像被什么堵住了,就是开不了窍。”
“想不通就多喝点!酒喝透了,窍自然就开了!”大龙哈哈大笑,又倒满了一碗。
寒风呼啸,钟楼上的青铜大钟发出悠远的余响。这三个年轻人还不知道,酒坊里的高粱、黑土地里的大豆、还有那组尚未成型的牛拉绞盘,即将在这辽东湾的冻土上,开启一场长达百年的齿轮咬合。


第四章:牛庄的火,棘轮与烈酒

海城的冬日,风里带着一股子陈年高粱发酵的酸甜气,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旧梦。
在正式落脚之前,赵大龙和杜三豹足足花了一年多时间,走烂了几双草鞋。他们从新民旗庄出发,顺着辽河水系,来回奔波于奉天、辽阳与营口之间,眼睛像鹰一样四处搜寻。最后,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一个地方:牛庄。
“就在这儿了,不走了。”杜三豹站在牛庄斑驳的码头石阶上,指着两岸密布的粮仓,声音里透着笃定,“这地方是风水宝地。四野高粱地一眼望不到头,粮商就在眼皮子底下,买粮不出三里地。往北水路直达新民,往南顺流便是营口港。最要紧的是,牛庄的烧锅酒早有名气,南来北往的客商路过这儿,必得带几坛回去。咱们在这儿开张,那是搭了顺风车,省下漫天撒钱去吆喝的力气。”
赵大龙点头,旗人出身的他虽不善细算,却天生有股生意直觉:“这叫借势。烧锅得叫‘赵家烧锅’,名头借人家的,里子得是咱们自己的。”
三个月后,赵家烧锅终于在牛庄一处临水的旧院子里生了火。第一坛酒蒸出来时,香气醇厚,却也只是中规中矩。这种酒能活,却出不了头。于是,杜三豹把自己关在屋里画了半个月图纸,最后把一叠纸往董二虎怀里一摔。
“二虎,咱们得变。不变,就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吃土。”
今天,是新锅试火的日子。
酒坊正中,立着一口硕大无朋的铁锅,比市面上最寻常的锅足足大出一倍。炉膛里,两个伙计光着膀子,拼命往里添劈碎的硬木柴,火舌舔着锅底,发出沉闷的轰鸣。
“二虎,滑轮组检查过没?”杜三豹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横梁。
董二虎抹了一把汗,拍拍胸脯:“放心吧,三豹。那组动滑轮是我按当年吊钟的法子改的,绳扣用了铁芯,棘轮也装上了,只进不退,绝对掉不下来。”
屋外传来一声响亮的鞭哨。那是赵大龙带来的两头黑牛,蒙着眼,拉着一个巨大的转盘缓缓转动。牛蹄踏地,天花板上便传来“咔咔”的清脆咬合声——那是棘轮在工作。
伙计们推来一辆沉重的车,车上坐着一个大木桶,里面装满发酵好的红高粱糟,酒气浓得呛人。董二虎一挥手,垂下的钩子精准勾住提手。
“起!”
鞭子再响,牛力通过转盘、绳索与滑轮组,瞬间将几百斤重的木桶平平稳稳吊到半空。杜三豹拉动副绳,利用横向滑轨,将木桶移到沸腾的大锅上方。
“落!”
大桶稳稳落入锅内。董二虎迅速扣上倒扣漏斗状的白铁锅盖,伙计们备好粘稠黄泥,飞快封死边缘。
“加柴!猛火!”杜三豹大吼。
水汽在密闭空间里疯狂积聚,穿过层层酒糟。酒精携着谷物香气升腾,又在冷凝管中化作晶莹液体。
“滴答,滴答……”
不一会儿,细流汇成清冽的细泉,顺锡管欢快流出。杜三豹拿碗接住,先撇掉辣喉的酒头,再接了三大碗,放在一旁,却没有立刻去喝。
“不能急,刚蒸出来的有火毒,喝了伤眼睛、坏肠胃,得放一放,让那股子邪火散了才行。”他解释道,声音里带着老酒师的谨慎。
三人便围着火炉坐下,等了小半个时辰。酒香在屋子里越发醇厚,辛辣的冲劲渐渐退去,显出一种沉稳的甜香。
杜三豹这才端起碗,抿了一口。那酒入口如刀,却顺喉而下,带着高粱的清冽与火的余温,在胃里炸开一团暖意。
“成了!”他低声喃喃,眼角忽然湿润,一滴泪顺着脸颊滚落,滴进酒碗里。
赵大龙和董二虎对视一眼,都懂了。这泪不是因为辣,而是因为那道旧伤终于被抚平——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伙计赤手扒烫糟,再不会有兄弟在锅台边落残疾。这套牛拉滑轮、棘轮大锅的法子,把人从火毒里彻底解放了出来。
赵大龙拍拍他的肩,没有多言,只把碗一碰:“喝!这酒,值!”
董二虎也举碗,眼里闪着光:“三豹,这酒……是不是太烈了点?”
“要的就是这股烈劲儿!”杜三豹擦掉眼角,嘿嘿一笑,“锅大、蒸汽匀,头茬酒比衡水老白干还霸道!”
为验证,他从伙计手里拿过一根着火的木条,往碗里轻轻一凑。
“呼!”
一团幽蓝火焰瞬间跳起,映红了三人的脸。在昏暗酒坊里,那火像一颗蓝宝石,透着毁灭又重生的力量。
“着了!酒着了!”伙计们惊喜地喊。
赵大龙看着那团火,猛拍大腿:“好!大清的酒蒙子多,可识货的人更多!这种酒,专卖给闯关东的汉子,卖给跑海运的旗人。咱卖的不是酒,是爷们儿的热血!价钱,至少翻倍!”
那一晚,牛庄大雪纷飞,赵家烧锅的院子里却热浪逼人。
三人围在火炉旁,守着不断流出琼浆的大锅,喝得酩酊大醉。赵大龙抱着腰刀,醉醺醺嚷着要去奉天开分号;董二虎在醉梦里还在拨弄木头齿轮;而杜三豹,这个曾被火毒伤过的汉子,紧紧握着盛满烈酒的瓷碗,望着那团蓝火,心里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三人的命,就像这锅里的酒糟,彻底蒸在了一起。只要这口锅的火不灭,这股烈酒的气性,就永远不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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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洋伞下的黑土,权力的缝隙
牛庄的雪尚未化尽,赵家烧锅的酒香已经飘出了几十里地。可这清冽如刀的烈酒,在换回真金白银的同时,也把方圆百里的蝇营狗友、官差衙役全都招了过来。
原本清静的酒坊院子,如今成了衙门口的“提款机”。今儿是汛口查私盐,明儿是县里补库银,甚至连八旗步军校的人也来蹭秋风。赵大龙虽然顶着旗人身份,可在这权力的磨盘里,这身份有时竟成了累赘。
“二爷,咱这酒挣的是辛苦钱,可落到兜里的,还没打发那些鬼的多。”赵家的大管事苦着脸翻着账本,“这月光是‘车马规费’就填进去一百多两。”
更让赵大龙挠头的是,为了多种大豆、快出烈酒,杜三豹从关内招募了大批山东河北的汉子。这些汉子大多是逃荒出来的亡命徒,或是家里穷得掉渣的精壮男。赵大龙豪爽,开出的工钱比别家旗庄高出三成,吃得更是扎实。这群汉子有力气、有余钱,喝了自家产的烈酒,火气便大得压不住。
前天夜里,几个长工在牛庄胡同里的窑子里惹出了大祸。
那窑子叫“醉春楼”,是牛庄最红火的烟花之地。门脸虽不阔气,却收拾得灯火通明,红纱灯笼一串串挂在檐下,风一吹就晃出暧昧的影子。楼里脂粉香混着廉价的酒气,琴声靡靡,姑娘们的笑声像钩子一样往人心里钻。楼下是散座,喝酒听曲;楼上雅间,帘子一拉,便是另一番天地。那些从关内来的汉子,平日里累得像牛,攒了工钱,最爱的就是往这儿钻,花几个铜板买一夜温柔乡。
那天晚上,几个赵家长工喝得兴起,点了楼里最红的姑娘“小桃红”。小桃红生得一张瓜子脸,腰肢软得像柳枝,嗓子甜得能把人骨头唱酥。她坐在头一个叫老王的汉子腿上,喂他喝酒,娇声软语地哄着。旁边几个兄弟也各自搂着姑娘,花酒花钱,笑闹成一团。
杜三豹那天也来了。他平日里最稳重,可这几日为官差的事憋了一肚子火,也想借酒浇愁。他要了间僻静的雅间,点了楼里一个叫“翠儿”的姑娘。翠儿不过十七八岁,皮肤白净,眼睛水汪汪的,最会体贴人。帘子一拉,屋里只剩一盏昏黄的油灯。翠儿跪坐在他身边,先敬了三杯酒,然后软软地靠过来,解开他的外衣,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胸口。杜三豹酒劲上头,呼吸粗重,一把将她抱到腿上,唇贴上她的脖颈。翠儿低低地笑,扭着腰迎合他,衣裳一件件滑落。屋里热气升腾,炕上被褥凌乱,杜三豹沉浸在那柔软香腻的怀抱里,双手在她身上游走,唇舌纠缠,喘息声越来越重。翠儿的声音像猫叫一样,撩得他血脉贲张,正要更进一步时——
楼下突然炸开了锅。
先是酒碗摔碎的声音,接着是桌子翻倒的巨响,然后是骂娘的喊杀声。杜三豹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翠儿吓得抱紧他,他却一把推开她,胡乱系上裤子,冲出门去。
楼下大厅已乱成一锅粥。赵家的几个长工和邻县一个旗庄的管事带的人对上了。那管事是个胖壮的旗人,带着几个家丁,也来醉春楼吃花酒。双方为了小桃红起了争执——赵家长工说先点的姑娘,旗人管事仗着身份硬抢。几杯酒下肚,话不投机,就动了手。
赵家长工都是苦出身,下手又狠又快。一个汉子抡起酒壶砸在旗人管事头上,血顺着脸往下淌;另一个飞起一脚,把家丁踹翻在地。旗人那边也不示弱,拔出腰刀就砍,窑子里的桌椅板凳全成了兵器。姑娘们尖叫着躲到柜台后,老鸨在旁边哭天抢地地喊“别打啦,赔不起啊”。整个醉春楼灯笼晃荡,影子乱飞,酒气血腥气混在一起,像是修罗场。
杜三豹冲下去时,仗势已一边倒。赵家长工人多势众,把对方打得鼻青脸肿,那个旗人管事被老王一拳打掉两颗牙,满嘴是血,躺在地上哼哼。官差第二天就找上门来,说是赵家非法屯兵、聚众行凶,硬要钱赎人,还要查封产业。
夜深了,酒坊后院的小屋里,一灯如豆。
赵大龙、杜三豹、董二虎三人围着一张油腻的木桌,一人面前一碗烈酒,却谁也喝不出滋味。
“三豹,你那法子不行。”赵大龙猛灌了一口酒,嗓音嘶哑,“你说要把这几百号汉子组织起来,搞个护场队。你那是嫌咱们死得不够快!在大清朝,旗人私聚汉民,那叫谋反。官府正愁没名目吞了咱这烧锅呢,你这一组织,正中下怀。”
杜三豹恨恨地垂了一下桌子:“那咋办?看着他们来抢?大龙哥,你就是太仗义。要我说,你就学别家庄主,给他们那帮长工一天一碗稀粥,饿得他们连路都走不动,看谁还有心思去逛窑子打架!”
赵大龙长叹一声:“三豹,咱们是闯出来的兄弟。我赵大龙虽然姓觉罗,可也是苦出身。我招人家来,是为了让大家伙儿都有口饱饭吃。我要是刻薄了,那是招这帮长工的记恨。到时候官府还没动,咱家自个儿就先乱了。”
一直沉默的董二虎摩挲着手里的滑轮零件,闷声说道:“要我说,这就是闲的。男人有了闲钱没处使,准得出事。回头给他们都娶上媳妇,有了家小,安稳了,谁还舍得出去玩命?我下个月就得回河北老家,把家里指的那门亲事办了。我想好了,办完了把媳妇接过来,就在咱这儿安家。”
董二虎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憧憬:“我还得去营口的教堂再跟神父见个面。我们在河北教区那会儿,周日都要做礼拜。大家聚在一起,听听经,唱唱诗,心里有个念想,人也就稳当了。官府虽然查得严,但不管教民聚会,那地界儿清净。”
“等等!”赵大龙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碗险些摔碎,“二虎,你刚才说啥?官府不敢管教民聚会?”
董二虎愣了愣:“是啊,查理神父说了,现在是大清朝签了《北京条约》的时候,洋人连北京城都占了,万岁爷都避到了热河。现在的官儿,见着蓝眼睛高鼻子的洋大人,腰杆子先软了三分。”
赵大龙在屋里飞快地踱步,双眼发光,越说越快:
“我想到了!咱们缺的不是刀,是‘伞’!三豹,你说组织帮派,官府要镇压;二虎,你说大家聚会,官府不敢管。那咱们干脆盖个教堂!请个洋牧师过来!”
杜三豹和董二虎对视一眼,有点懵。
赵大龙猛地一拍大腿,坐回桌边:“你们想啊,第一,官怕洋人。只要咱这酒坊后边顶着个十字架,住着个洋大人,那些衙役官差进门前就得掂量掂量,这会不会引发‘外交事端’?第二,有了教堂,咱们那几百号汉子周日进去礼拜,那是‘归化外教’,官府想查也没理由。咱们在大堂里议事,在那儿组织人手,谁敢闯进来?这不就是现成的‘帮会堂口’吗?”
赵大龙的语气沉重了下来,带着旗人最后的倔强与现实的无奈:
“我知道,这主意说出去不体面。我一个大清旗人,居然要找洋神父撑腰。可咱们现在的局势,就是前有狼后有虎。内部,那些旗庄庄主眼红咱们,他们是‘内鬼’;外部,那些贪官污吏是‘家贼’。我赵大龙虽然有腰刀快弓,可我杀不了这世道。这《北京条约》是朝廷签的,这‘官怕洋人’是定局,咱们不借这个力,这辛辛苦苦盖起来的基业,早晚得让那帮狗官给拆了吃肉!”
杜三豹沉思良久,猛地一拍大腿:“大龙哥,你说得对!与其让那帮狗官吸血,不如找个洋佛爷供着。只要能保住生意,保住弟兄们,拜谁不是拜?”
赵大龙看向董二虎,神色肃穆:
“二虎,这事儿全靠你了。你回河北成亲是大事,办完喜事,你帮我跟你们教区好好联系。一定要请个洋人过来,最好是英国人或者法国人,那两家说话最响。你就说,咱们牛庄这边民风淳朴,大豆丰收,急需圣光感化。你告诉他们,教堂的地,我赵大龙出了!教堂的房,你董二虎亲自盖!咱们给神父开最好的供奉,只要他能坐在那儿,帮咱们挡住那些官差的烂事。”
董二虎点点头:“大龙哥,我懂。其实神父们也想往关外传教,只是怕没人接应。咱们给地给钱,他们巴不得过来。”
“那就这么定了!”赵大龙仰头喝干了碗底的残酒,“我和三豹留在牛庄,一边打发那帮要钱的鬼,一边张罗地皮。你速去速回。二虎,你要记住,咱们不是真要当教徒,咱们是要借洋人的皮,护咱大伙儿的骨。这世道,要想站得稳,得比官儿更懂规矩,也得比匪更懂路数。”
那一夜,牛庄的夜空依旧寒星点点。董二虎看着远处逐渐完工的烧锅烟囱,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次回河北,他带走的不仅是自己的新娘,还有这三个结拜兄弟、三大家族往后百年的命运。
在那个官僚体系疯狂觊觎新兴资本的年代,三个年轻人无奈地向西方的权势伸出了手。这是一次充满讽刺的妥协,却也是在这片黑土地上,一个现代商业雏形为了求存而进行的、最具智慧的战术侧击。
窗外,风雪渐大。辽东湾的潮水起伏不定,仿佛在预告着即将到来的、更加剧烈的文明冲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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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伞齿轮、金莲与青纱帐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关外苦寒之地,竟能吹来一缕西湖的软风。
董广魁回河北成亲后,一路护送新娘沈清婉北上。两人先在营口落脚,等着转船去牛庄。那晚,他们住在营口码头边的一家老客栈里。客栈临河,木楼吱呀作响,河风带着咸腥味从窗缝钻进来。
赵大龙和瓜尔佳氏恰好也赶到营口办事,两人住在了隔壁房间。夜里,客栈安静得只剩河水拍岸的声音。
隔壁,瓜尔佳氏洗完澡,裹着棉袍躺在炕上,等了半天也没听到隔壁有任何动静。她粗声粗气地笑:“人家江南小媳妇,估计旅途累坏了,早早睡了吧。一点声音都没有,真文静。”
赵大龙嘿嘿一笑,从后面抱住她,高大的身子把她整个罩住:“那咱也别吵着人家。”可他的手已经不老实,从袍子下摆探进去,粗糙的掌心在她结实的腰臀上游走。
实际上,隔壁的董广魁和沈清婉早已完事一回了。
沈清婉是江南女子,三寸金莲,肌肤细腻如瓷。她初次经过人事,羞涩得像一朵含苞的莲。董广魁虽是木匠出身,却对她温柔得不得了。先抱着她亲了半天,从唇到颈,再到胸前那对小巧的乳鸽。沈清婉起初咬着唇忍着,后来被他舔得浑身发软,细细哼出声来。董广魁心急,草草进入,没多久就结束了。事后,两人搂在一起,沈清婉脸埋在他胸口,喘息未平,董广魁也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太快了。
正安静时,隔壁突然传来动静。先是瓜尔佳氏的低哼,紧接着赵大龙的低笑,然后是炕板吱呀的撞击声。瓜尔佳氏的叫声很快放开,又野又浪,像塞北的风,带着旗女独有的豪放,一浪高过一浪。
沈清婉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小声嘀咕:“这……这也太……只有不正经的女人才这样要死要活地叫……”
董广魁也愣住了,尴尬地咳了一声:“东北……东北的风俗就是开放。大龙哥是旗人,嫂子也是……习惯了就这样。”
两人静静听着,隔壁那动静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赵大龙先是用舌尖细细舔弄瓜尔佳氏最敏感的地方,直到她弓起腰,一股热流喷涌而出,湿了他满脸。她叫得更大声了,骑在他身上扭动腰肢,声音时高时低,像狂风卷过草原。赵大龙这才进入,动作又深又重,瓜尔佳氏双腿缠住他,死死不放,叫声半点不掩饰,整整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
董广魁听得血脉贲张,下身又硬了起来,想再来一次。可沈清婉羞得推他:“别……别学他们……”董广魁只好作罢,草草亲热了几下,又很快结束了。两人心里都惊叹:大龙哥怎么能这么久?
第二天一早,四人在客栈院子里吃早饭。瓜尔佳氏精神头十足,笑眯眯地给沈清婉夹菜。董广魁忍不住,拉着赵大龙到一边,低声问:“大龙哥,你昨晚……怎么那么厉害?那么长久?我和清婉没多久就结束了,是不是有什么补品?给我介绍介绍?”
赵大龙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二虎,夫妻的事不是着急的。补品倒不必,我就是先给咱家那位舔下面,等她喷了水、彻底软了,再继续。这样她舒服,我也持久,整个时间就拉长了。你试试,准行。”
董广魁脸红了红,记住了这话。
当天,他们换船,从营口往牛庄去。那是一艘走辽河内河的平底船,舱里窄小,却私密。船行至辽河中段,四野无人,河风吹得船轻轻摇晃。赵大龙和瓜尔佳氏在另一间舱里,早早歇了。
董广魁拉着沈清婉进了舱,低声说:“清婉,大龙哥教了我一法子,说这样你会更舒服。要不……试试?”
沈清婉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嗔他一眼,却没拒绝。董广魁栓紧舱门,抱她躺在窄小的船铺上,先亲了半天,把她衣裳一件件褪去。沈清婉的三寸金莲被他捧在手里亲吻,她痒得轻笑,身子渐渐软了。
董广魁学着赵大龙的话,低头下去,用舌尖小心翼翼地舔弄那最敏感的花核。沈清婉哪里受过这个,起初死死咬唇忍着,可河水的晃动加上他的侍奉,没多久就绷不住了。她弓起腰,双手抓住他的头发,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终于,一股热流涌出,她忍不住叫出声来。那叫声虽不如瓜尔佳氏那么豪放,却带着江南女子的柔媚,像溪水叮咚,越来越急,越来越高。
董广魁抬头,笑得像个得逞的孩子。沈清婉软在铺上,喘着气,眼睛水汪汪的。董广魁这才进入她,动作缓慢而温柔。沈清婉的叫声再也压不住,一声声传出舱外,随着河水的摇晃,此起彼伏。
隔壁舱里,瓜尔佳氏听得真切,笑着对赵大龙说:“听见了没?小媳妇终于开窍了。昨晚还安静得像小猫,今天叫得这么欢。算是入乡随俗,成了东北婆姨了!”
赵大龙低笑:“那当然,跟着咱东北的爷们儿,哪有不野的道理。”
事后,沈清婉软绵绵地搂着董广魁的脖子,脸贴在他胸口,轻声呢喃:“二虎……这样……比之前舒服太多了……原来真的会要死了……”
董广魁亲了亲她的额头,心里美滋滋的。
当董广魁拉着马车停在牛庄烧锅的大门口时,赵大龙和杜三豹早已候在了照壁后头。车帘子一掀,先露出来的是一只包在石榴红绸缎里的小脚——那脚尖儿尖得像个刚出水的嫩菱角,踩在厚重的黑土地上,颤巍巍地勾着人的眼珠子。
“哟,二哥,你这是接了个活菩萨回来啊!”杜三豹看直了眼,半真半假地嚷嚷着。
二虎的媳妇,叫沈清婉。她原本是杭州府的富户千金,太平天国在那边杀红了眼,她家破人亡,作为教民,她一路颠沛流离到了上海避难。后来通过堂区的引荐,才北上天津投奔了藁城教区。
二虎在东北这一年多,攒下的家底在藁城那是响当当的“钻石王老五”。若非二虎供得起一个不缠手、不下地、还得顿顿精米细面的娇小姐,这门奇姻缘绝落不到他一个木匠头上。
沈清婉下了车,手里捏着帕子,身段柔得像根柳条,对着赵大龙和杜三豹盈盈一礼。那股子江南女子的温婉与灵动,瞬间把这满是豆腥味和汗臭味的院子给照亮了。
“清婉见过两位大哥。”
赵大龙家的大夫人瓜尔佳氏迎了上来。这瓜尔佳氏是地道的满洲大脚,身材高大魁梧,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那是能骑马射箭、手撕生肉的主儿。她一把挽住沈清婉那细得像胳膊似的腰,粗嗓门笑道:“哎哟,瞧这小妹子,嫩得跟豆腐皮儿似的!这几天在船上也学野了,嫂子给你炖了最肥的野猪肉!”
两相对比,一刚一柔,一山一水,这赵家烧锅的后院登时热闹得像场大戏。
接风宴上,三兄弟推杯换盏。杜三豹几杯烈酒下肚,又开始唉声叹气,提起了巨流河边富察氏强逼劳工排水的惨相。
“那帮汉子,就在冰泥里生熬,人命不值钱啊。”三豹摇着头,“想用咱那绞盘,可绞盘吊大桶太慢,那沼泽地大得没边,得排到猴年马月去。”
一直文静坐着的沈清婉,此时放下筷子,轻声开口:“两位哥哥,清婉在江南家乡时,见那水田里有一种‘龙骨水车’。那是木头做的槽,连着像龙骨一样的木叶,只要人踩或是手摇,那水便能顺着槽源源不断地往高处走。”
她随手拿过一张擦手的白纸,纤细的手指捏起朱砂笔,三两下便勾勒出一幅精巧的结构图。江南水乡的智慧,在她的笔尖下跃然而出。
“妙啊!”杜三豹一拍大腿,“但这人踩还是慢了,得用大龙哥家的牛!”
董二虎眯着眼盯着那图纸,手在桌上比划着:“用牛不难。大龙,你那牛拉转盘是横着转的,但这水车的轴得竖着转。我想想……得加一个‘伞齿轮’。像把撑开的伞一样,横着的齿咬住竖着的齿,只要牛在外面绕圈,那驱动轴就能把水车带得飞起!”
二虎越说越兴奋,把桌上的碗筷拨开,就在残羹冷炙间画出了驱动轴的连接方案。接风宴瞬间变成了技术讨论会,沈清婉偶尔插一句关于木料防腐的江南旧法,二虎则在机括咬合上反复推演。
很快,一台“牛力驱动高效龙骨水车”的雏形,便在这杯盘狼藉间诞生了。
“不过,地的事情出了变数。”赵大龙饮了一口闷酒,神色阴郁。
他惦记北陵附近荒地的消息,不知被哪个碎嘴的传了出去。那些管陵的官员精明得像狐狸,一看有这么多旗庄庄主眼红,干脆玩起了“待价而沽”。
几个有实力的旗庄大户联手,给内务府塞了重礼。原本是赵大龙第一个张罗的事,可论起家里的旗份地位,赵大龙在那些老牌旗勋面前成了“小辈”。那片不用排水的熟地,硬生生被富察氏和几个大户给分食了。
“这帮没脑子的,还笑话我呢。”赵大龙冷笑道,“他们说我赵大龙张罗了半天,最后连根毛都没捞着。”
“那咱就认怂了?”杜三豹急了。
“认怂?我赵大龙的字典里没这两个字。”赵大龙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官印的批文,猛地拍在桌上,“我去了一趟奉天衙门,北陵的地我不要了!我要到了盘山、台安那一带,大片的沼泽青纱帐开发权!”
沈清婉和董二虎一愣。盘山、台安,那是出了名的死地。除了密不透风的芦苇荡,就是走不出来的烂泥沼,官府巴不得有人去接这烫手山芋。
那些抢到北陵熟地的旗庄庄主们听说了,在牛庄的茶馆里笑得直不起腰:“赵大龙这是想钱想疯了!在富察家的沼泽地里刚吃过苦头,这回又往更大的坑里跳。等着瞧吧,他那点家底,迟早得烂在那片芦苇荡里!”
赵大龙听着窗外的嘲笑声,却对着三豹和二虎露出一个莫测的微笑。
“他们笑我,是因为他们只看到泥。而我看到的,是二虎的齿轮,是二虎媳妇的水车。”赵大龙压低声音,“那盘山的沼泽虽然险,但那里连着海口,地势复杂,官府的马队都进不去。只要咱们排干了水,那是一望无际的万顷良田。更重要的是,那地方没人管,是咱们自个儿的王法!”
杜三豹心领神会地看着沈清婉画的那图:“只要二虎的水车能动,那片地就不是坑,是聚宝盆。等他们反应过来,咱已经在那儿扎了根,立了教堂,练了私兵了。”
董二虎看着身边的沈清婉,这个柔弱的、有着三寸金莲的江南女子,不仅带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雄性尊严,更带给了这个家族跨越时代的视角。
夜深了,瓜尔佳氏大咧咧地招呼大家休息。沈清婉在起身时,那双石榴红的绣花鞋在群摆间若隐若现。二虎紧紧护在身旁,仿佛护着一件绝世的珍宝。
在这寒冷的辽东大地,江南的机巧与塞北的野心,终于在权力的缝隙中,找到了最致命的契合点。盘山的青纱帐在晚风中摇曳,仿佛在等待着那群即将改变它命运的汉子,以及那串足以转动乾坤的伞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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