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历史：俞大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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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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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八年，俞大猷在福建老家泉州去世，享年七十八岁。朝廷给的最后一个职位是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从一品。但他至死没有封爵，没有进入侯伯之列。

相比之下，戚继光生前做到左都督，加太子太保，又长期坐镇蓟镇，声望极盛。他家本有登州卫世袭指挥佥事的世职，戚继光自己又因功增荫。万历十六年戚继光去世，朝廷给谥武毅，子孙承荫。

把俞大猷和戚继光摆在一起，是嘉靖万历年间几乎所有人都在做的事。两个人都是抗倭名将，并称俞戚。但仕途回报和身后规格差到这个程度，让人忍不住要问一句，这两个人到底差在哪里。

差距不光在战场。

俞大猷生于弘治十六年，比戚继光大二十五岁。

嘉靖十四年，俞大猷三十二岁，已经开始在边疆带兵，那一年戚继光才八岁。嘉靖二十二年，俞大猷在金门、海门一带剿倭已经小有名气，那一年戚继光十六岁，刚袭了登州卫指挥佥事。嘉靖三十二年戚继光被调到浙江开始抗倭的时候，俞大猷已经是参将级别，正在浙江前线和汤克宽、王崇古等人配合作战。

戚继光是俞大猷的后辈。

俞大猷的家世也不一般。他祖上世袭百户，父亲早逝之后家境衰落，他自己一边读书一边练武，正德年间拜过名儒蔡清的弟子王宣为师，学过《易经》。后来又跟著名武术家李良钦学过荆楚长剑。他后来写过一本兵书叫《剑经》，专讲长棍的用法，少林寺曾派人专门去向他请教棍法。

这本书今天还在。少林寺那一脉的棍法，认真追溯起来，俞大猷是源头之一。

俞大猷的战场履历比戚继光复杂得多。

嘉靖年间他参与过的大仗，从嘉靖二十一年剿安南范子仪开始，二十八年到三十年平琼州黎乱，三十二年到四十一年在浙江福建抗倭，四十二年到四十四年平广东张琏、林朝曦的盗乱，隆庆元年到四年平定广西古田僮乱，五年到万历元年又被派去北方蓟镇协助防务。

陆地、山地、海战、平叛、防边，他都打过。明朝中后期的几次大规模军事行动，几乎都有他的身影。

戚继光的战场以浙江、福建抗倭为主，后期主要在蓟镇练兵守边。打的范围比俞大猷窄，但每一仗都打出了名。

更值得一提的是俞大猷的海战。明代真正算海战名将的没几个，俞大猷是其中之一。嘉靖三十一年他建议朝廷大造战船，主张大船胜小船，大铳胜小铳。后来抗倭最关键的几次海上歼灭战，都是用他这套方法打的。

但海战这种东西在朝廷的功劳簿上不好算。倭寇在海上被打散，没有首级好缴；战船焚毁的损失也不在斩首数里。论功行赏按斩首数来，海战赢了往往算不到该算的人头上。

戚继光在陆地上打的是阵地战，斩首、夺俘、缴械这些数字都能写进战报，账面好看。

俞大猷的功劳跟戚继光不相上下，仕途却比戚继光坎坷得多。

他这辈子被免职、降职、戴罪立功的次数，《明史》本传里数得过来的就有四次。

嘉靖二十八年，海南黎乱平定之后，他因为部下抢掠百姓被弹劾，降职。

嘉靖四十二年，福建岑港之战他作为主将之一，因战事久攻不下被夺职。岑港之战这个事儿要单独说。当时倭寇据守岑港，俞大猷带兵围攻几个月不下，朝廷急了，下令戴罪立功。后来攻下来了，但俞大猷这个主将该有的功劳没拿到，反而被记了一笔糊涂账。

嘉靖四十四年，广东大埔的张琏之乱本来是俞大猷主力打下来的，但功劳被广东巡按御史抢去给了别人。

隆庆五年，他被任命为南赣总兵，刚要赴任，又被改派别处。

每次他打了胜仗，都会有一封弹劾跟在后面。每次他被弹劾，朝廷的决定都偏向于把他放低一点。他这一辈子的实际差遣，多在福建总兵、广西总兵这一线打转。后来名义上做到都督同知、右都督一类高衔，这些是武臣阶衔，跟封爵不是一回事。

戚继光那边正好相反。每打出一段成绩，朝廷很快就有封赏，从参将到副总兵再到总兵，再加少保、太子太保，最后还有世荫。

朝中人后来评价俞大猷，有一个共识：这个人会打仗，不会做人。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俞大猷脾气直，话不会拐弯。他写给上司的奏疏，常常一上来就批评战略部署，提建议提得直白。当时朝廷里那些督抚、御史，多半比他官位高，但军事见识比他差远了。他动不动写奏疏纠正人家，得罪的人越积越多。

戚继光是另一种人，极会经营人事。

戚继光最大的靠山是张居正。张居正在万历初年当首辅的十年里，戚继光在蓟镇练兵的资源、军饷、人事任免，全部是张居正在背后撑着。张居正一死，戚继光立刻被调离蓟镇调去广东，地位直线下降。

戚继光也很懂得给上司送礼、给同僚留面子、给皇帝写称颂的奏疏。他给张居正的家书里那些话，要他自己看了恐怕都觉得肉麻。明朝这种官场体制里，战功必须经过叙功、弹劾、推举这一整套官僚程序走完，能打仗只是一半的本事，让朝廷承认你打的仗才是另一半。戚继光把两半都做好了。

俞大猷正好缺这一半。

胡宗宪当东南总督的时候，看上俞大猷的本事，把他用在抗倭一线。但胡宗宪本人后来因为严嵩倒台牵连，下狱自尽。俞大猷跟胡宗宪关系深，受牵连不少。胡宗宪一倒，俞大猷在朝中就没什么真正撑腰的人了。

后来谭纶、张居正这些人都欣赏过俞大猷，但欣赏归欣赏，没人愿意像扶戚继光那样扶他。戚继光让上面舒服，俞大猷不会。

隆庆六年，俞大猷七十岁。这一年他给好朋友、当时的首辅高拱写了一封信，请求朝廷给他一个机会。

信里说：他这一辈子就是想为朝廷做点像样的事，名利都不要。他列了几个具体的方案：海防应该怎么改、北方蓟辽应该怎么布置、广西的土司怎么处置。每条都是实打实的军务建议。

信的最后一段，他说自己年纪已经大了，没几年好活了，希望朝廷在他还能动的时候，给他一个施展的机会。

这封信的口气，跟戚继光给张居正写的那种家书完全是两个路数。一个谈军务实事，一个谈私情人脉。

高拱收到信之后没什么明显反应。隆庆六年高拱被张居正搞下台，事情不了了之。

到了万历元年，俞大猷已经七十一岁了。朝廷给他的安排是后军都督府佥书，留京坐衙。这个位置在京营，没有具体差事，等于半退休。俞大猷在这个位置上又过了几年，万历八年回到泉州老家去世。

他死后，朝廷追赠左都督，谥武襄。规格不算低，但封爵一直没轮到他。

戚继光那边，死后哀荣和子孙承荫都更厚。俞大猷有的，戚继光大都有；戚继光有的，俞大猷少了一截封爵和世荫。

明朝有句话叫做，武将看下场。

意思是看一个武将这辈子值不值，得看他最后是怎么收场的。

俞大猷在老家寿终正寝，朝廷没亏待他但也没捧他。戚继光被调离蓟镇之后郁郁而终，死后追赠厚于俞大猷。看起来戚继光的规格高得多。

可戚继光的高峰是张居正给的，张居正一倒戚继光也跟着倒。万历十年张居正死，万历十一年戚继光被调离蓟镇，万历十六年戚继光在贫病中去世。他活着的最后几年，没人理他。

俞大猷这辈子没站过任何派系，所以也没有派系倒台他跟着倒台的事。他七十八岁去世，自始至终维持在一个稳定但不显赫的位置。

正史不爱写这种稳。大家爱看的是戚少保、戚家军这种响亮的名号，没人关心一个老总兵在福建老家平静度日的画面。

俞大猷活着的时候，福建百姓在他守过的地方建过祠堂，叫俞公祠。今天泉州还有。

但论后世名声，他差戚继光太远。

会打仗的人多，让朝廷记住自己的人少。

俞大猷晚年自己写过一首诗，里面有这么两句：

百战归来书满床，平生志气未尽偿。

打了一辈子仗回来，志气没完全使出来。这是他自己写自己。

这两句诗如果换戚继光来写，恐怕写不出来。戚继光这辈子的志气都使出去了，一半使在战场上，一半使在张居正的书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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