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 止 · 第 二 十 三 期
古今佳作赏析 | 艺术 | 2026年10月29日
昭陵六骏:带箭的石马,隔海的一对
贞观十年,唐太宗为随他征战受伤的六匹战马刻石刻像,置于昭陵。一千三百年后,这六块青石分居两地:四匹在西安碑林,两匹漂洋过海,站在美国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博物馆里——其中一块石头上,永远凝固着一场战地急救。
年代:唐贞观十年(636)刻成,原置昭陵北麓祭坛东西两庑
形制:青石高浮雕六件,单件宽约 2 米、高约 1.7 米、厚约 40 厘米
收藏:飒露紫、拳毛騧二骏藏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考古学与人类学博物馆;白蹄乌、特勤骠、青骓、什伐赤四骏藏西安碑林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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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 作 品 展 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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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 | 六骏中唯一带人物的一件:大将丘行恭俯身执箭,正为中箭的飒露紫拔出胸前的箭;马垂首静立,眼神低沉,四肢已显无力——千年前的战地急救,被永远刻进石头。原件现藏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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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 | 白蹄乌(西安碑林藏,原件):武德元年浅水原之战,李世民乘它长驱追击、大破薛仁杲。四蹄腾空、鬃毛飞扬,六件石刻里最见性情的一匹——那是二十多岁的秦王,和他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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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三 | 什伐赤(西安碑林藏,原件):武德四年洛阳、虎牢之战所乘,身中数箭。石上裂缝与箭孔交错,奔驰的动势却丝毫未减——中箭,仍在飞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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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四 | 青骓(西安碑林藏,原件):与什伐赤同属武德四年那场决定性的战事,同样带着战伤。六骏皆三花马鬃、束结马尾,是唐代西域战马的典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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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五 | 特勤骠(西安碑林藏,原件):河东之战,李世民乘它追败刘武周、宋金刚。作昂首快步行进状——「特勤」是突厥官号,「特勒骠」是后世写错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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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六 | 流落费城的飒露紫:石色青灰,丘行恭的甲胄与马的鞍鞯细节完好。1914 年它离开昭陵,漂洋过海,再也没有回到九嵕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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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七 | 同样流落费城的拳毛騧:平定刘黑闼之战所乘,身中数箭,是六骏里雕刻最精细的一件——造型圆转细腻,马毛的质感似乎都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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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八 | 西安碑林展陈的拳毛騧:1961 年由石刻工艺师依照照片复制的复制品。原件远在费城,复制品站在空了一百年的位置上,替它守着昭陵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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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九 | 西安碑林博物馆石刻艺术室:四骏原件与两件复制品同室陈列。分离百年之后,六骏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团聚」——只是其中两匹,是石膏做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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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十 | 金代赵霖《昭陵六骏图》卷(局部,故宫博物院藏):距石刻五百年后,画家依照石刻摹绘六骏,中箭的马背上,箭杆犹存。石刻本身,早已成为历代临摹的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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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 作 品 解 析
其一 | 与皇帝同葬的六匹马
贞观十年(636),长孙皇后去世,昭陵开始营建于九嵕山。这一年,李世民下了一道有名的诏书,把追随自己征战四方、屡次「济朕于难」的六匹战马刻石留念——「刊名镌为真形,置之左右」。传统著录说,画稿出自阎立本,刻石由其兄阎立德主持,太宗亲自撰写赞语。这位五十一岁的皇帝要纪念的不是祥瑞,是六匹真马:它们替他挨过箭,救过命。六匹马各有战功,各有名字:白蹄乌破薛仁杲,特勤骠败宋金刚,什伐赤、青骓、飒露紫转战洛阳与虎牢,拳毛騧平刘黑闼——每一匹,都对应着唐朝开国的一块拼图。石刻原分置昭陵北麓祭坛东西两庑,马首一律朝南,指向陵山。站在祭坛前看,那不是六件雕塑,是一支永远列队的骑兵:三匹奔驰,两匹缓行,一匹静立带伤——像一场战役刚结束的瞬间。其二 | 一块石头上的急救现场
六骏里最特别的是飒露紫:它是唯一带人物的。据《旧唐书》记载,武德四年李世民攻洛阳,在邙山一役中亲率轻骑试探敌阵,坐骑飒露紫中箭。危急时刻,大将丘行恭赶到,把自己的马让给李世民,一手牵着受伤的飒露紫,一手持刀,硬是杀出重围。回到营地,丘行恭为飒露紫拔出胸前的箭——拔完,马就倒下了。李世民为表彰这场拼死护驾,特命把「拔箭」这一幕刻上石屏。于是石头上留下了这个瞬间:丘行恭俯身执箭,飒露紫垂首偎人,眼神低沉,臀部微坐,四肢无力——剧烈的疼痛让它的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可它还倔强地站着,等那支箭拔出来。中国陵墓石刻的传统里,墓前立的是瑞兽:天禄、辟邪、石马仪仗。把一场败仗里的狼狈、一匹中箭战马的痛,原样刻进石头,留给子孙看——鲁迅在《看镜有感》里说,这种创作手法「简直前无古人」。其三 | 箭孔是它的勋章
六骏的雕法是高浮雕加阴线刻:马的体积从石面上高高凸起,鬃毛、缰辔、鞍鞯则以细线刻出。三花马鬃、束结马尾,鞍、镫、障泥一应俱全——对唐代马具的研究者来说,这六块石头本身就是史料。更动人的是伤痕。什伐赤、青骓、拳毛騧的身上都刻着箭孔——李世民连「挨了几箭」都不肯替它们抹平。赞语里也是这样:以速度、伤痕和战功概括每匹马的一生。这不是英雄主义的修辞,是一个骑过马、中过箭的人,对战马最诚实的记忆。所以这组石刻的气质在大唐艺术里相当罕见:它没有狮子石的威慑,没有天禄的神异,只有六匹疲惫的、带伤的、真实的马。诏书里那个词用得极准——「济朕于难者」。救过命的马,配得上真实的葬礼。其四 | 一场盗运
六骏在昭陵原址站了一千二百多年。北宋游其故地,苏轼看到六骏拓片,写下的已是「荒凉昭陵阙,古石埋苍苔」。而真正的劫难在二十世纪初:民国初年,盗运者盯上了这组国宝。1914 年,飒露紫与拳毛騧被从石屏上剥离盗走,几经转手,被古董商以十二万五千美元卖到海外,最终入藏宾夕法尼亚大学考古学与人类学博物馆。其余四骏也被拆下,为方便运输竟被凿成数块——所幸外运途中被当地民众发现拦截,追回后先存陕西省图书馆,后于建国初移藏西安碑林博物馆,拼合修复至今。裂痕,就是那次盗运留下的。1961 年,石刻工艺师谢大德依照照片复制出飒露紫与拳毛騧,补进碑林的阵列——六骏「团聚」了,但其中两匹是复制品。留存碑林的四件原件,后来列入国家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名录。其五 | 隔海的一对
在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里,飒露紫与拳毛騧并排陈列了近一个世纪。2010 年,中方志愿者团队曾赴美为二骏做修复——丘行恭执箭的手法、马身的箭孔,都还要靠现代技术一点点加固。而它们何时回家,至今没有答案。六骏的影响早已越出石刻本身。金代画家赵霖依石刻摹绘《昭陵六骏图》卷,今藏故宫博物院——绢上的马依然带着箭,依然一个一个按战功排列。本栏目第十八期说过张渥的《九歌图》:中国画史上,「图卷致敬图卷」是一脉相承的传统,而昭陵六骏,是被致敬得最久的那一组。一千三百多年过去,四匹马在西安的石廊里看着彼此,两匹马隔着大洋遥望故乡。石头不会说话,但箭孔还在,裂痕还在,丘行恭俯身的那只手还举着——那是一个时代的体温,也是一句没写完的承诺。—·—·—·—·—·—·—·—·—·—·—·—·—·—·—·—·—·—·—·—·—·—·—·—·—·—·
皇帝想让子孙记住创业的艰难,于是把受伤的马刻成石头;盗运者想让石头变成钱,于是把马凿成碎块。一千三百年里,石头挨过凿子、漂过大海、裂过缝——可箭孔还朝着敌人来的方向,马头还朝着陵山。有些纪念,连劫掠都拿它没有办法。
所谓「观止」,大概就是如此——看到这里,便可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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