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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误辰是枉生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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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笺记》(致敬红楼,校园世情长篇)

第十六回:投知遇堂前玉观鹊 邀青梅月下笑含悲

诗曰:

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

书接上回。话说那日辰昔误打误撞,竟以待录未聘之身,暗行越俎代庖之实,不仅已为芹姐卖起了命,更与一众白衫厮混火热。一时遥瞻上官巡视,亦目送其离去,方又紧跟着金济布置起来。俄顷,一应调配妥当、铺陈完备,芹姐亲摄照片发予那冯主任。彼时面试同学纷至,已有数人在门外逡巡。芹姐遂向一干白衫道:“咱们开始吧。”众人答应着便各归其位、各司其职去了。 

见诸事皆宜,芹姐旋向辰昔笑道:“同学,去拿你的简历过来。”说罢自向门旁一张盖有红布的桌后坐了,那桌面竖有铭牌,赫然印着“人力资源部”五字。辰昔忙应一声,便去金济处寻出简历,亦往芹姐桌前坐定。趁机窥觑一眼芹姐胸牌,方知芹姐唤作白玉芹,乃人力资源部部长,于是蜜口香舌地称呼道:“玉芹部长好。”芹姐闻言瞥来一笑,复又检视辰昔简历,即刻朗声道:“这叫的倒是甜,敢情没投我部门呢,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要不现在我就送你去外联部面吧?”辰昔忙辩道:“我初来乍到,其实对这些部呀室呀的,统统不晓得,今儿跟玉芹姐姐最投缘,只想拜在您麾下。”玉芹笑道:“我权且相信吧。其实我们人资是有派驻制的,每位部员都能兼职另一个部门,你若真想去外联,也可以申请派过去。”辰昔应承道:“这也太人性了。那更要投您了,属实买一赠一、加量不加价呀。”玉芹一笑,即令辰昔自介,期间亦无打断,只一面听着,一面遍览辰昔简历,不觉翻至次页,惊叹道:“哟,原来还是个诗人。”言毕便将辰昔附在简历之后的那阙小诗,随口念了出来,道是:

“我是一个诗人,
信不信由你,
我爱海的气息,
和海藻芬芳的腥腻。
我来自陆地,
却是陆地的叛军,
我喜欢海,
因为它那样自由,
那样没有止境。
我赞叹海鸥御风的本领,
倾羡海狮潜游的惬意。
我想要找寻,
那会游泳的鸟,
会飞翔的鱼,
会歌唱的海星。
我愿化作随风而起的涟漪,
消融在海的怀抱里,
再不理,那尘封于陆地的事情,
只聆听,这海底最动人的曲音,
那会是,我和宇宙永恒的共鸣。”

这厢玉芹念一句,辰昔面容便红一寸,好容易挨至玉芹诵毕,辰昔忙羞道:“除了读书考试,也没其他经历,只好附上这个凑数,不然就全空着了。”玉芹则道:“这诗念着倒还行,不过也能看出,你不诚实。”辰昔唬得一惊,忙道:“这怎么说,我从不撒谎的。”玉芹便道:“你既然那么喜欢海,干嘛要来杭城?”辰昔苦笑道:“填志愿时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按排名报了。”玉芹冷笑道:“那看来也并不怎么坚持梦想,又或许对海的向往也不过一时兴起,终究没有多少笃定。——你老家海边的?” 辰昔答道:“称不上海,只有一湾没沙滩,也没棕榈树,更下不得水,白苍苍、灰蒙蒙的咸水。人嘛,总是缺什么爱什么,若从小阳光沙滩、碧海澄天惯了,估计也就没有这个向往了。”玉芹又冷笑道:“看来也不怎么感恩念旧,对自己家乡也不热爱。”辰昔闻言急欲辩释,一阵搜肠刮肚,却是言语含混、词不达意。岂料玉芹聆毕只莞尔一笑,转口道:“从结果看倒也没什么不好,更何况咱们这年纪也不会真的知道理想和乡愁。——好了,就不浪费时间了,后面还有一堆人呢,我看金济那忙不过来,你去帮忙吧。”

辰昔闻之脑中闪过一丝忧虑,不由眉间一蹙,玉芹见状容色一领,问道:“怎么,有事?”辰昔幽幽答道:“校学生会约了十点面试。”玉芹不屑道:“校学生会?我当什么好地方?那还不如去院学生会,做点实事。不过你刚来,什么都不知道。——行吧,这儿不用你了,你去吧,回去等通知。”辰昔闻此,心中忐忑,忙道:“那我不去了,就听芹姐安排。”玉芹摆手道:“别,不勉强你,想去就去吧。”辰昔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连声道:“不勉强,我心甘情愿留这边。”玉芹便道:“那可说好是你自愿的,以后怨不得我。——不过你放心,也不叫你吃亏。其余都不说,只告诉你,那些什么学生会,包括其他一切社团,那都是学校团委下属的,而我们隶属学校党委,懂吗?”辰昔其实未明深意,然玉芹语势逼人,只得连连点头答道:“懂、懂。”玉芹遂命辰昔赴金济处佐理协助。

辰昔得令,投奔去处,只见面试同学接踵而至,围了满满一桌,那金济已然忙得昏天黑地,才顾抽拣简历,又须填表登记,不时嘶喊着“同学,面试序号短信里有”、“同学稍等,马上就好”、“某同学在吗?——给,简历,找工作人员带面试”。辰昔寻了一把空椅,奋力拨开人群,终于挤至金济身旁坐了。金济狐疑地瞥来一眼,辰昔倾前耳语道:“玉芹姐叫我来帮忙,你看要我干什么?”金济闻之如蒙大赦,便令辰昔依号搜寻简历,自己则在旁记录答疑。辰昔细瞧了去,原来那纵横交叠之简历乃是依学院分类的,扉页处各贴有号段,故辰昔只消问明短信序号及所在学院,便可快速检索。如此忙碌半晌,不觉已至正午。那面试同学去的去、走的走,益渐稀寥,辰昔遂与金济闲聊起来,亦不过是些社团八卦、校内趣闻。正说话间,忽听一声唤道:“开饭啦。”辰昔寻声瞧去,但见两白褂男子自门外三轮车内抬入两大泡沫箱来。玉芹见状忙指一处,那两青年就往地上卸,转身道:“一会回来取箱子。”复又出门驾车而去。

这厢玉芹亲往开箱,倏然一阵馔香扑鼻,只见她仔细拣出两盒,叫那瘦高学姐送出门了,旋即招呼众白衫用膳。金济亦替辰昔拿来一盒,于是二人倚桌饭谈起来,辰昔随口问道:“哪订的盒饭?味道跟食堂似的。”金济聆毕几欲喷饭,笑道:“可不就是那的,食堂有专门送工作餐的,你不知道?”辰昔摇头不知,须臾亦乐道:“怪不得刚那两人打扮的厨师模样,原来是食堂师傅。”正说笑间,玉芹展步过来,笑问:“是不是自己挣的饭菜吃着特别香?”辰昔连声称是,金济在旁插道:“食堂的也就免费才香。”玉芹便道:“要是不够就再去拿,有多订了几份的。”说罢便往别桌去了。一时餐毕,许因今晨早起,不觉倦意来袭,顾、胡二人相继叩桌睡去。

伏憩有顷,辰昔莫明醒转,虽依旧眼重头沉,却百般不得再眠了,于是定目凝神,展眼向身旁望去,但见金济犹自酣睡,远处数桌亦有人憩,正对的玻璃大门虚掩着,而玉芹学姐则独在那门旁桌上枕臂而眠,只是那桌恰对空调风口,玉芹不时蜷缩身子,似有寒侵之状。辰昔心中恻隐,便蹑步挪了过去,轻轻掀起隔桌那绛红盖布,抱至玉芹身畔,慢盖下去,不料玉芹肩削体滑,那绒布直滚落下来,亦将她触醒了。玉芹乍惊,回眸视人,低声责道:“干什么呢,你。”辰昔忙执起盖布,轻声辩道:“我怕你冷。”玉芹起身拍掸后背,嗔道:“哎呀,这几百年没人洗的布也往我身上盖。”辰昔忙团起那帘盖布,连声歉道:“我瞧着挺新的。”玉芹此时已明原委,便叹道:“行了,领你的情了,回去把桌子盖好。”辰昔遂仍将那布盖回桌上,铭牌、纸笔一应复原,玉芹便道:“好了,别吵我做梦,自己玩去。”说毕复枕桌睡了。辰昔一场空劳,失落回座。

谁知那金济明明趴睡着,竟忽的瞟出一眼,伏向辰昔耳畔道:“别怪我没告诉你,芹姐男朋友既高又帅,你打不过。”辰昔连声释道:“说这个干嘛,我又没那意思。”未久,午尽日西,金济复播音乐,玉芹拉开大门,众白衫陆续归位待客。不时面试同学比肩而至,直较晨晌更为热烈,辰昔与众白衫又忙碌起来,再顾不得其他。正所谓忙不觉时,再度回神已是暮昏时分。玉芹传令清场,于是众人又搬又扛、又扫又刮,总算令桌椅归位、物件回巢,辰昔与金济捧回数沓简历置于会桌上,俱瘫在椅中喘息。一时收拾停当,众人悉回部室。窗外夜幕笼降、华灯初上,玉芹与各部长犹要商量纳选之事,遂对余人道:“大家先回去吧,今天辛苦了。”众遂离散。辰昔方欲出门,却见玉芹招手示意他过来。辰昔近前,玉芹指着他道:“你,不录取就通知你,没通知就是录取了,知道没?”辰昔会意,憨笑道别。是时惟有那风味餐厅尚且营业,辰昔点了餐拍照发予姝儿卖惨,其实亦有炫耀之意,此皆揭过不提。

且说光阴似箭,不觉时近中秋。那日辰昔因如意所荐之发型盛如伞盖、闷热难耐,亦经不住周遭几番打趣,便又寻她全剪了,终还是短寸清爽。次日课前尽遇钗友,姝儿率先笑道:“呦,不做谢逊,改当成昆了?”辰昔“咳”了一声,道:“帅是给别人看的,舒服才算自己的。所谓大丈夫不拘小节,又怎会耽于头发。”玲玲颇不耐烦,截断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就你这几根毛,保不住三十就秃了,好好珍惜吧。”文雅、小静则道:“这样挺好,前阵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偏姝儿心思一转,笑谑道:“昔日曹操马践麦禾,尚须割发代首,如今你这颗光头,说明早已恶贯满盈、罄竹难书了。”辰昔不屑道:“强词夺理,照你说但凡剃了头的都十恶不赦了?玲玲也是短发呢。”玲玲聆言,一把搂住姝儿,戏道:“少挑拨离间。”姝儿亦嗔道:“就是,说的就是你。——嗳,我突然有了一首诗,给你们听听。”众人凑耳一闻,乃是:

短发萧萧不堪梳,头颅晶圆似明珠。
除尽三千烦恼丝,从此立地修浮屠。

三钗听罢皆赞诗妙,玲玲推姝儿笑道:“没准他以后真做和尚了。”小静在旁接道:“如今和尚也不过一门职业,上班是和尚,下班照旧喝酒吃肉,老婆孩子热炕头,一点不耽误。只可惜了那些善男信女。”文雅诧异道:“不会吧,不过听你一说,倒想起前段时间去灵隐,车都不让进的,但我分明看见院内停着一辆大越野,大家都说是住持的。经你此说,倒也通了,只怕还是高薪职业呢。”小静点头道:“那是,灵隐什么地方,方丈堪比上市公司CEO呢。”

岂料姝儿倏然倚腮旋眸,含情脉脉望向文雅,一字一顿诡调道:“好端端的跑灵隐做什么,求姻缘去了?”文雅忙释道:“想什么呢,之前不是讲过,家里人说考上大学得去还愿,不是还遇着了一个戴墨镜的胖和尚,送了一块刻字的玉,连钱都不曾要的。你们那时都当大新闻听呢,这会又都忘了?”玲玲笑接道:“就是那块玉呀。”辰昔闻之,便求索欲瞧,文雅遂自颈中取出,辰昔双手捧过,乃见是红绳系着的一枚鸽子蛋大小之翠玉,一面刻画着龙凤呈祥之图案,另一面却镌有‘倾身倾家、也难留他’这八个繁字。

辰昔瞧罢心中一怔,亦取出怀中那枚如鹊似鸡的铁铜吊坠,递予诸钗,道:“我这上面也有字。”亦将此坠来历说了。四钗传递着端详一阵,果见那鹊雕底下一行小字若隐若现,曰:“万般为下,惟学乃上。”姝儿不禁笑道:“原来是只好学的鸟儿,白白给你带了。”辰昔接道:“这句还瞧得懂,反面那句更不知什么意思。”诸钗闻言忙翻过坠子细瞧,只见纹着一株大树,内有一横枝斜出,枝头立着一只鸟儿,底下亦隐隐錾有数枚古字,云:“迷津悬崖,展翅回翔。”众人遂胡思海猜起来,却也莫衷一是。不觉师至课起,一干人皆正襟危坐听课去了。

课罢归舍,只见各人桌上俱有一方大红纸盒,正面乃“求是书院”之素描,其下一行小字“求大食堂制作”,背后则印着校训。辰昔翻看一阵,笑道:“这么精致,倒不舍得拆了。”付阳近前笑道:“里头还有校长专门写给你的话呢。”辰昔谨细启开,只见内中一个塑封大月饼,上刻“求是”二字;而那红盒展开,便是一页彩纸,中央有校长签名的一句祝愿。辰昔见之欣喜,继又复原如初。付阳笑道:“不尝尝?”辰昔回道:“还是带回家先。”付阳笑道:“嘿,看不出还是个大孝子,怎就跟我想的一样。”

是日晚课亦下得早,辰昔驱车回宿,一路但见皓月皎洁、花柳招摇。归至屋中,忖及明日长假相别,便思邀约四钗赏月,既助中秋之兴,亦作辞别之仪,遂群发简讯云:

时逢三五又成团,满帘晴光透窗栅。
天上一轮应寂寞,何人共我仰头看?
仙子梦怀云宫路,不若降幸游湖山。
今夜人间多胜景,柳低花摇待钗銮。

不时文雅回道:“雅兴,倒勾起了我游湖赏月之心,我问问她们。”姝儿则回:“日子没到呢。”辰昔便复:“十五月儿十六圆,一天没差啦。更何况放假,我们都只能千里共婵娟的了。”玲玲则回道:“以后直接说人话行不行?简直了。”小静自习常不回信,众人亦见多不怪了。俄顷,三钗议定游园,命姝儿复了辰昔。辰昔得信,喜得手舞足蹈,全不理身后付阳、水昆之谑,便蹿跳着下楼接人去了。

那二舍廊前灯火通明,辰昔门口逡巡半日,三姊妹方才摇步出来,辰昔迎前叹道:“我等的花儿也谢了。”玲玲呛道:“会不会说话,明明是等的我们三朵花儿都来了。”辰昔忙赔笑道:“是是是,我的错。你们三仙女下降人间,自然是花儿开了、云儿散了、鸟儿歌唱了,连铁树都发芽了。”姝儿遂戏道:“那你倒是唱一个呀。”于是四人说笑着步出园门,齐望那湖畔踱去。

时李林张三钗挽臂徐行,辰昔陪于身后漫步闲话。悠然环顾,但见天上明月飞彩凝辉,人间花木蓊郁葱茏,而那三钗背影,更是旖旎灵动,仿佛一帘香甜的梦,辰昔不觉心驰神漾,脱口戏道:“都说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如今我一叶草衬三枝花,真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呀。”玲玲回眸戏道:“你是什么草,敢衬我们三枝花。”姝儿随口谑道:“猪笼草也是草,狗尾巴花也是花。”玲玲急嗔道:“你疯了,连自己也说?”文雅慰道:“咱们不要内讧,他也不过想夸我们,何苦每句都顶人家。”姝儿聆之叹道:“他夸人无非月呀、花呀、神呀、仙女呀,一股子荷尔蒙味,但凡女的都能用上,一点儿也不真。”玲玲拍手笑道:“总结的太对了,就是这样,一身的鸡皮疙瘩,脑中只有四个字——花言巧语。”姝儿接谑道:“还有四个字,居心叵测、别有用心、图谋不轨、做贼心虚……”

不待姝儿言尽,辰昔便高声斩截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可是字字心肝、句句肺腑,你们爱信不信。”言及此处,亦不好多说,乃低声唤道:“真想送你们一把刀,好剖开我的心去瞧瞧。别人也就罢了,你们还这样说我。”岂知那姝儿闻言,亦心忖道:“以前就劝过你,世上女子都只要独一份的心,你夸人肤浅也就罢了,偏一夸就是三人,虽是同舍姐妹,平日大家走得近些,但人是人、我是我,难不成素日对我说的话,也都和别人讲过?自己如此不纯粹,又怎能怪我不信、怪我误会?我信你才真是上当呢。”不觉心中委屈,竟眼鼻一酸,滴下泪来,又怕人瞧见,忙转身扣在文雅肩头擦拭。一举令余人皆惊,文雅忙抚搓宽慰,玲玲旋身猛推辰昔,嚷道:“你走,不要你跟着。”辰昔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转而求告道:“都是我不好,你们一滴泪,我十滴血都赔不起。不要哭了,到底要我怎样?你只要说一句,我都愿意。”言毕自悔不迭,却又进退无门,只得憷在原地软语求饶。鹊儿见此二人,亦常唏嘘难禁,如今借石兄之背略作神传,书云:

君可知我心?君可知我心?
我为君倾身,君又呕我气!
卿又误我意!卿又误我意!
我为卿着病,卿休再泪涕!

此番姝儿不过一时触怀,其实早已忘了作何而哭,细想更自觉无趣,遂忙道:“我是想起别的事。”玲玲便道:“那是自然,难道还为了他?”姝儿笑道:“走吧,一时脑袋糊涂,就当我发神经了,还是赏月要紧。”文雅慰道:“哪个女生没有这样时候?高考前我躲在厕所里哭,同学以为出了大事,竟打报告给班主任把我抓了出来,关键那老师还是个男的,我因此成头条人物了,你们说糗不糗?”玲玲亦道:“就是,我小时候也没少躲被窝的,后来觉得太没意思,都懒得哭了。这有什么丢人的?只能说明咱都是情感健全的好女子。”后又旋向辰昔诮道:“知道你夸人有多恶心了吧,头一回听说把人夸哭的。”一语未了,姝儿忙抢道:“都说不是因为他。”玲玲连声赔了不是。辰昔接道:“不管如何,事都因我而起,我是个罪不容诛的祸首。从今,我也再不夸人表面了,必要精准绝妙才好。”说着便称文雅温润尔雅、体贴入微,文雅摆手道:“听着就跟没性格、好欺负似的,我不要。”于是转又赞玲玲大马金刀、心直口快,不想竟惹来玲玲一记粉拳,愤道:“干嘛?说我鲁莽没脑子、没女人味是不是?”悔得辰昔捶手顿足、仰天长啸,哀嚎道:“不活了,难死我了。上帝呀,快把我的口眼耳鼻心,都收了去吧。”又指天吟道:“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只合把清浊分辨。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三钗不禁相顾抿笑。

四人散谈漫语,不觉行至湖畔裙道。举目一眺,但见环岸晚灯昏谧,似群星般点点晕染,更隐隐映出那三三两两、稀疏朦胧的人来。草坡旁的灯火则些微亮些,一路蜿蜒缠绵,消逝在光与夜的交界。天上一轮圆月,大如玉盘,明晃晃悬于银汉,俯视人间万灵。湖中灯柳垂映,粼波轻漾,不时引来飞鸟掠水,惹起蛙声一片。远处芦丛微荡,风摇蹁跹,在灯影下忽明忽暗的,仿佛登台前起范的舞娘。目之所及,恰一幕风湖灯月夜,正是:

柳披烟雨衣,草沾芙蓉浴。
夜静云帆月影低,载我在潇湘画里。

四人沿途夸谈,一会称赏星月,一会遥赞湖柳,渐渐踱至石径深处。辰昔因见一旁情人坡草坪上,有一尊端坐静阅的少女雕塑,不忍她寂寞,遂强拉了三钗一同去瞧。玲玲一面迈步,一面谑道:“可见是色鬼无疑了,女的就来看,怎么就不去看那边的钱爷爷?”说着遥指湖畔彼处,朦胧间,果见有一老者坐于石椅之侧。辰昔笑道:“原来那是钱爷爷呀,我一直还当是谁呢。”话音未落,便引来姝儿蔑笑,道:“你不识字的?旁边那牌子上分明写着呢。”辰昔亦无可辩,便冲她俩扮鬼脸。

那二人还只顾说笑,文雅柔声道:“那边太远了。这会正好走累了,我们躺下看月亮如何?”辰昔巴不得一声好,便在雕塑旁跐溜倒下了,继而对月浮夸称颂起来。文雅亦笑着缓缓坐了下去,躺着望月。姝儿正犹豫,迟疑间忽被玲玲一把抱坐下来,不想那玲玲亦用力过猛,竟将姝儿扑压按倒,两人绞缠一处,口中喊嚷不绝。那玲玲顺势捏住姝儿双手,乐道:“草是最干净的,比那五星酒店干净多了,你怕什么?”姝儿又惊又笑,摇摆着挣扎道:“我怕小虫子。”时玲玲大约气竭力尽,便翻身仰躺草甸上,转眸笑道:“在小虫子眼里,你就是个不能吃的、臭臭的庞然大物,谁要理你。”

姝儿本已弹坐起来,正捋发中碎草,聆此一言,便一个滚身来压玲玲,两人又扭在一处。那姝儿笑嚷着要去撕扯玲玲樱唇,玲玲则叫唤着挥舞双臂隔档,正难解难分之际,只听上面姝儿笑道:“谁臭臭的?你才臭臭的。你这个搞得我满身泥草的臭女人。”底下玲玲亦乐道:“都满身泥草了,还不臭臭的?”直逗得一旁顾、李二人捧腹不起,文雅起身扶住姝儿,笑道:“斯文的吧,这还有男人呢。小心衣服都露了。”二人闻言方不闹了,又命辰昔转过头去。辰昔遵旨,不期一个转身,头“咣当”撞在那雕塑上,口中“哎呦”不住。三钗视之大笑,你言我语地道:“这可是少女之腿,便宜你了。”辰昔闻三钗之谑,心中不忿,索性张臂抱住铜塑,恨道:“你们都不是好人,还是这个姐姐好,腿也匀称。”三钗听了直呼恶心。须臾理毕衣衫,乃唤辰昔回身,四人遂一齐仰躺望月。——下回,叹:

阴晴圆缺都休说,且喜人间好时节。
TOP Posted: 06-18 22:28 #24樓 引用 | 點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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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中秋夜湖畔歪联诗 会阑时阶前扯鬼谭

诗曰:

闱棘今夕会,折桂此时同。

接上回。却说那日中秋前夜,辰昔晚课后邀李、林、张三闺友游湖赏月,一路影成行、客醉欢,笑笑闹闹、不负良宵。此时四人皆于启真湖畔情人坡一尊少女雕塑边草甸上仰躺望月。一时辰昔闻得三钗静了,乃对月吟起诗词来,一会是“月如钩”,一会又“月明中”,不及多言,玲玲便一胳臂打了来,没好气地道:“吵死了,把你也钩去算了。”旁姝儿亦道:“就是,也不念些好的,不是独上西楼,就是不堪回首,晦不晦气。”辰昔亦不理论,反起身道:“我们也来联诗吧。这么多关于月亮的诗,我们每人一句,如何?”玲玲将头摇得草儿响,道:“你们玩,别算上我,我是文盲。”文雅亦道:“还当是古人呢?咱们肚子里能有几句诗?”辰昔兴意未艾,便撺掇道:“试试呗,不试怎知道。”遂自吟一句曰:“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看我买一送一,一句两个‘月’,谁来接?”话音未落,玲玲便嚷道:“要这么难,我可真不玩了。”辰昔没法,只好改念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玲玲旋即接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辰昔闻之,咕哝道:“怎好出在同一首里头?”姝雅皆道:“有不就行了?那么多规矩。”玲玲忽眼眸一转,喜道:“我想到一个,不要你那个了。都听好了,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这总可以了吧?”三人皆称妙,便该姝儿了,只见她忖度一会,念道:“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遂至文雅,她亦思虑片刻,柔声吟道:“忆君遥在潇湘月,愁听清猿梦里长。”辰昔又接念道:“花到三春颜色消,月过十五光明少。”一语未了,文雅便截断道:“不好,不好,一首比一首悲,这月落花残的,还是不联了吧。”玲玲连声附和,四人遂不再念,转而枕臂望月,静默无言。

辰昔不耐沉寂,又机念一闪,复坐起笑道:“咱们不作正经诗了,一起联歪诗如何?我记得《围城》里就有一首,什么昨夜星辰飘荡于明夜之风中,还有什么孕妇肚子颤巍巍贴在天上,那孕妇肚子其实就指满月,还有什么守寡的逃妇,居然是说嫦娥。我们也玩这个吧。”言毕不待三钗答复,自先吟道:“圆圆的大饼贴在黑漆漆的天上。”继而推玲玲,催道:“往下接。”玲玲被烦得无法,便脱口接道:“就像顾辰昔新剪的小光头。”一语逗得姝雅大笑,几喘不上气来。辰昔推玲玲道:“不带人身攻击的,不算不算。”三钗皆道:“何其工整恰当,怎能不算?”辰昔恨瞪玲玲,然为保联诗接续,少不得忍气吞声,故转催姝儿道:“到你了,别光顾着傻乐。”姝儿犹掩口笑了半日,方接道:“人们总幻想用一夜的珍重,来挽回三百六十四天的熟视无睹。”辰昔忙止道:“又悲起来了,也太正经了,咱还是联个歪诗吧。”姝儿便望月凝思,笑道:“那好,换成‘尘世的俗人直勾勾地盯着’。”玲玲闻言,便摸着辰昔之头,道:“都在看你的光头呢。”姝雅复大笑,辰昔忙掸去玲玲之手,佯怒道:“做什么动手动脚的。”转又催文雅,文雅思索接道:“天上的狗狗流着口水。”于是又该辰昔了,时三钗悉注目过来,辰昔念起方才之恨,心机一闪,未语先笑道:“人间却有三只望着我。”三钗登时解意,群情激愤,那玲玲、姝儿起身就要打他,文雅亦坐了起来,笑道:“好呀,改连坐了,我招谁惹谁了。”遂亦喊打助威。辰昔欲逃已晚,只得抱头求饶,乱嚷一通,乞道:“我是狗,我才是狗,你们是Girl,美丽可爱性感迷人的Girl,big big girl。”不想姝玲全然不理,犹自打掐。

辰昔求脱不得,索性一个滚身仰卧,假作昏死状。三钗自然不信,玲玲俯身骂道:“装什么装,要死投湖去呀。”辰昔纹丝不动,玲玲便嚷道:“你再不起来,我可踩上来了。”作势佯装提腿。辰昔仍铁了心般静若磐石。玲玲只得回眸道:“死男人讨厌的很,你们有什么招?”姝儿早已在身后乐了半日,聆言近前蹲下笑道:“瞧我的。”言毕举双手在唇边使劲哈气,悠悠地道:“一般来说,尸体都是不怕痒的。”说着便伸往辰昔侧腰,文雅与玲玲皆笑说:“我也来。”岂料那纤纤玉指方触辰昔,他便全身扭摆,坐起来笑道:“不行了,我投降。”三钗聆之,哪里会停,反倒愈要挠了。

辰昔不禁一个驴滚爬了起来,绕圈躲到少女塑像后,撑开双臂止道:“别过来,明月在上,谁再动就是狗。”一句果唬得三钗止步,便又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好好说嘛。”不期玲玲一个箭步过来,口中嚷道:“你君子躲在一个小姑娘身后算什么。”辰昔见状,复奔逃开去。四人追逐一阵,犹是文雅先劝道:“好了好了,我累了,不追他了。”姝玲亦回文雅身侧,向辰昔唤道:“有本事就别跟着。”辰昔趋步近身,嬉道:“那哪能够,魂在你们那头,身子若离得太远,岂不真成行尸走肉了。”玲玲直呼恶心,又要起势闹他,文雅拉住道:“不闹了吧,都到这里了,不如就去岛上走走。”众皆称好,于是沿着湖畔裙道望南步去,继而穿过那条向东的石堤,又下一座三门石拱桥,终觅见那片花繁叶茂的湖中汀渚。

原来这岛乃人工筑成,东联临水厅、西接情人坡,皆需渡桥而至。岛上只一条环路,其内乔木葱茏、错落有致,其外花柳相依、湖光潋滟。那环道上三两步便有长凳,三钗一时感累,便寻至湖畔一处柳下石椅坐了。辰昔立在椅后赏景:举头乃一轮明月漫天星,低头是柳绦花蕊娇相映,远处为湖桥楼影晚灯残,近处有荷前佳人笑声嬉,辰昔不觉又有些痴了,遂望湖吟道:“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是时文雅居中稳坐,如名花照水;姝玲靠倚两肩,似小鸟依人;一时姝儿捋着发,玲玲晃着腿,三人依偎静赏荷月,此刻恰聆辰昔之句,纷纷转眸望来,玲玲隔着文雅轻推姝儿,戏道:“完了,这男人醉了,一会你背他回去,听见没,他还要满‘床’清梦呢。”姝儿遂又与玲玲斗起嘴来。文雅指着皎月叹道:“还是怪它吧,都是月亮惹的祸,月色太美你俩太温柔。——走,时候也不早了,咱们回去吧。”于是四人起身,环岛巡游一圈,又返归情人坡,继而嬉闹着回宿去了。辰昔送毕三钗,回屋与舍友戏谑一阵,便回桌前翻出那本簿册,展灯追忆,落笔录云:
                                                                                        某年月日 鸾鹊闹月
皎月普照紫金洲,湖畔花柳影重重。
草甸新添黄泥色,林间残存数点红。
独驰异乡长安路,未知身在云梦中。
且喜少年多恣意,敢教豆蔻闹秋风。

写毕欣然置笔,复与室友谈笑,一时又登论坛览帖取悦,至夜栉沐爬卧,不在话下。

本书有事则记,无事则简。眼下且说节后归园,是夜勤创人资例会,辰昔一路车前人后、花叠影重,不觉驱至剧场北楼学生活动中心。但见那银行与超市的一双招牌,流光闪耀、晶莹幻彩,夜幕中格外夺目,直将那盏盏晚灯、斑斑星辰俱衬得黯淡了。锁车登阶二楼,穿过那片公区桌椅,便至那日与金济一同搬箱之办公室。不想门竟敞着,于是探头蹑入,但见是:

窗前软榻,三脂映月华。两侧坐下,少年喜谈夸。这个斜倚软靠笑声漾,那个行来荡去自玩耍。歪着的,眉横峰聚浓香艳;立着的,玉山孤松焕云霞。好儿郎,扯经引趣逗花笑;美娥娘,软语娇言激草发。官大的,随意话春秋;职小的,赔巧述忠肠。这厢道,情谊比金坚;那头讲,同志较天长。自古秘闻两盅酒,从来八卦一壶茶。咦,个个耳聪目明,处处口妙舌香,乱点鸳鸯作对,拉媒配偶成双,诚说欢喜不尽,总教意猿心马,惟盼佳会永续,情愿舍命弃家。

看官莫急,且待鹊儿一一解来。那窗前软皮沙发里坐的,便是梅主任、玉芹及那日取音箱的高瘦学姐。两侧单人座里各一女生,金济倚坐在玉芹身畔扶手上高谈阔论。犹有两名男生,一人斜靠沙发,一人行来荡去,均是随意搭话逗笑。

一时玉芹瞧见辰昔,招手道:“哟,咱诗人来了,还不快过来见梅主任。”众人不解,梅主任亦问:“诗人?”玉芹便说及辰昔于简历上落诗之事。梅主任端视辰昔,夸道:“这么厉害呀,才子。”辰昔赧然近前,抿嘴憨笑。梅主任便坐起身来道:“要不才子现在作首诗呗。”辰昔忙答:“梅主任抬举,我哪有这本事,磨半天才出得来一句半句。现在梅主任、玉芹姐都那么迷人,这会心怦怦跳,哪还作得出来。”梅主任莞然笑道:“这类话我超爱听,只不大容易信。你现在更要作出一首来,否则我只当你拿我作小孩子哄。”玉芹亦直身斥道:“别婆婆妈妈的,耍那些雕虫小技,快来一首。”辰昔无奈赔笑道:“两位姐姐,能七步成诗的,那是曹子健。我真没那本事。不过我见着梅主任、玉芹姐,倒顷刻间想到几句。”遂眸视二人吟道:“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一众听了,便知是奉承梅、白之意。金济乃戏道:“你们女人是不是就爱这种花里胡哨的话儿?虚头巴脑的有意思?要我就直接说‘你俩个真他娘的美啊’,是不是更显真诚、更有力度?”众人笑道:“别说还真是。”梅学姐则道:“亏你还求大呢,一点风花雪月不懂。”金济谑道:“你看,风、花、雪、月这四样,是不是最便宜不过的?哪个需要花钱?所以你们女人呐,哄你们比作这些个免费东西,就开心的不得了。”梅学姐笑接道:“那说明我们女人知足。可别忘了,男人负责赚钱养家,我们负责貌美如花,最终还不是便宜了你们。——再说了,我们就是看花儿月儿高兴,千金难买我高兴,难道你们男人还不舍得?”

辰昔一时忘情,脱口插道:“必须舍得。任他金枝玉叶、瑶草琪花,全不及你们抒怀一笑。只怕你们这样的美人,送花献月者前赴后继,所谓乱花渐欲迷人眼,总要看清了才好。”那高瘦学姐闻言,摇头道:“看来又是个裂锦博一笑、烽火戏诸侯的主。”玉芹则掩面向梅学姐道:“我就说他有些意思。”一语未了,梅学姐举眸问道:“那学姐这就给你个机会,请问你除了送花,带不带我们去扫街、约饭、唱K、旅游、看电影、听演唱会呀?”辰昔怔愣原地,迟疑间便听梅学姐摇头叹道:“哎,男人。”继又向辰昔说道:“再念首自己写的给我听听,刚那个抄袭兼拍马屁的不算。”玉芹厉道:“就是,倒像我们能被你哄住似的。快念个自己写的,要好的,不然不许你参会了。”辰昔不觉汗涔,忙自背包取出一册笔记本,语无伦次地道:“现场作真太难了。我这里有前段时间的涂鸦草稿,蒙大家抬举厚爱,我就先抛砖引玉。”于是纸颠声颤地念道:

“人生平淡的,
如青涩之桔。
玻璃瓶里的天与地,
周而复始的云和雨。

终点预知的轨迹,
前赴后继的人群。
一个爱花的少女,
被禁止采摘的敕令婉拒。

路口那些爱管闲事的标记,
总自作聪明地指点旅行。
只是我从不想知道,
究竟该去向哪里。

卫星新配了眼镜,
地球被投影成清晰数据,
暴露了真实年纪,
和她不愿人知的秘密。

一粒飞溅而起的水滴,
折射出光的奥义,
七彩可以分离。
痛苦隐匿在紫外区。

时间的沙漏,
主宰着权力的游戏。
灭绝还是暂时栖息,
都由它恣意决定。

一群海星告诉我,
它们曾在夜空安居。
不堪负重的愿望与誓言,
令他们坠入海域。

Oh,Captain,My Captain,
请带我去找寻,
那片无人触及的,
神秘海底。”

合诗念罢,辰昔凝望梅、白二人,心中忐忑。那梅学姐则领头鼓掌,乐道:“我大俗人一个,不懂诗,也说不上哪儿好。不过我第六感觉着这诗好,这人也好,归根结底,咱白部长选的好。”玉芹笑接道:“现在的小屁孩,都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也不知哪来的多愁善感,写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言毕又向辰昔道:“没有上次的好,上次要换这首,就不留你了。”

闲谈间,屋里又陆续行来二男一女。那高瘦学姐便向梅、白二人道:“都齐了。”玉芹聆言只觑着梅学姐,梅学姐斜瞟一眼,嗔道:“说话啊,部长大人。”玉芹乃命众人移坐至门旁会议桌。众起身推让一番,各自坐定。玉芹遂相引介,原来梅学姐芳名忆雪,隶属经管学院,现已升入三年级,因其肤如白荔、腰若楚柳,貌似娇童,身比环燕,故师生皆封作院花。不想其又乐结好交、杀伐果断,故历职勤创人资部长、新晋为中心副主任,在院学生会亦擢任副主席。岂料鸿运不止,更有姻缘,自古美人佳偶、玉娥仙配,忆雪这朵阆苑名花,也从来不乏蜂环蝶绕。其间,有匪学长,如切如磋,一来苦修身而引凤,二来勤体贴以求索,终以赤诚撩动芳心,拥了绝色入怀。所幸那学长不醉柔乡、不堕仕途,他虚长忆雪一年,上学期末竟就抓获一处机要,求得名师、寻着项目,飞去海外深造了。一时说及于此,忆雪亦不觉羞涩,与众道:“他呀,也就是发挥一向死皮赖脸的本事,拉整个学院教授名单,电话从头打到尾,才要到的推荐信。现在也只能算交流生,混个经历罢了。”众人犹是夸赞,忆雪忙岔开话题,转令众人自介了。

彼相介时,鹊儿亦曾留心记下,遂誊录于此,以便诸公了然。那日忆雪独坐会桌东座,南面起首乃白玉芹、胡金济二位旧识,而后便是清俊小生吴冠礼、机灵学姐姜云霓、温婉丰姿姚欣蕴,辰昔殿末。北侧则是那高瘦学姐带队,原来她唤作莫若男,乃人资副部,短发黑框,尽显酷态,故众皆唤作“男哥”。男哥西侧,坐有外语任姬琳、行政唐羽邦、环资伍日安、教培关树溪。过有片时,前事商定,玉芹却道:“接下来我们要商量一件大事了。”原来此番纳新,各部皆多新人,为免部室隔阂,中心拟办迎新破冰活动。依照上意,这活动既要突显勤学之旨,亦要形成团结之风,如此倒也叫芹姐犯了难。好在一众少年皆是才思之辈,于是各抒己见,其中新思机巧,亦是一笔不能尽道的。不时诸事议定,众又分组筹划,此皆按下不题。

只道时近子夜,一众俱无离散之意,玉芹遂向忆雪道:“要不玩两局?”忆雪道:“你们玩,我先回了。”一众苦留,忆雪婉辞道:“我老人家精神不济。再说,我还要等你们姐夫的越洋连线呢。”众人聆此,只得作罢道别。待忆雪出门,这厢若男已然裁纸写字、叠作四方,洗乱了堆在会桌中央,令众人抽选。原来此游戏称作“杀人”,名虽凶悍,实不过桌游罢了。只是辰昔一来不作真,二来未入门,总咋咋呼呼的,众人嫌他烦扰,皆早早了结他,不想却令他愈加无聊了,于是胡搅蛮缠,直被众人斥道:“尸体保持安静。”如此局复一局,始终无人言散,一径至夜阑。

及待众人尽席,行出北楼,已然月落星疏、夜雾朦胧。举目四望,周围尽是黑幽幽、静悄悄的。只阶前还孤零零地驻着几辆单车。辰昔见车少人多,便问玉芹道:“学姐没骑车?”若男闻言一把搂住玉芹,冲辰昔道:“你小子想得美,走开。”玉芹则笑道:“我们就住前面白沙,几步路而已,而且我、男哥、金济、冠礼四人一路的。你去问问她们吧。”说毕又提声向众人道:“都怎么走,女生不要单独走夜路。”话音刚落,金济便蹿至一众眼前,厉色低声道:“你们肯定没有听过紫金洲的灵异事件,对吧?”其音深沉诡谲,闻之悚然,若男便道:“又来了,你们准备好。”霎时云霓上前猛推金济,嗔道:“别讲那些鬼故事。一会我还要出去浴室洗澡的。”金济不理,低醇述道:“你们有所不知,这里以前就是个坟地,不然哪能这么快就拆出那么大一片地来建学校?据说当年盖楼时候,就挖出过许多骸骨。有些棺椁质量不好,腐烂了,也会露出骷髅。有的还硬生生给挖断了。自那时起,紫金洲就陆陆续续出过好些灵异事件。”一语未了,云霓、欣蕴二人连喊“打住”,纷纷作势要打,金济假意隔挡,其实并未躲闪,口中犹说道:“真的,不信你们上论坛查。只搜一个‘鬼’字,看看就有多少。——有个医学院学长半夜在西边小树林那里听见过女鬼哭,就是那种呜呜咽咽、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而且那声音就像平时带耳机听歌那样,是一下子灌到脑子里的,完全辨不出方向。还有个哲学系学长晚上游湖,碰见湖面上有个鬼影。他是学马哲的,无神论,所以壮起胆子喊了一声。结果那鬼嗖地就向他飞过来。仔细一看,蓬头垢面、五官模糊,吓得闭了眼睛、跪在地上。等他再睁开眼,那鬼已经不见,但他脖子里带的玉却多了一道暗红色的血斑,可能就是这块玉救了他。”话音未落,云霓、欣蕴又连踢带打地斥道:“别说了,别说了。”

若男趁众不备,悄悄溜至姬琳身后,忽在她肩头一抓,霎时一声尖叫,唬得众人心颤。定神回看,见是若男,众皆笑了起来。姬琳怨愤道:“干嘛,男哥?吓死我了。”若男便将姬琳搂在怀里,笑慰道:“别怕,别怕,开个玩笑。我们都听习惯了,他可是论坛上聊斋板块的指定继承人。”金济犹厉色道:“那不是聊斋,而是许多同学的亲身经历。不信你们私信问那些同学去。——你们看那北山,那弧度是不是很像一个大坟包,那里就掩埋着好些被挖出来的尸骨。你们再看这行政楼,为什么其他建筑都是矮矮的,唯独它那么高,那么突兀,它楼顶还特意造了一个天眼,这都是有风水讲究的,就是要镇妖伏鬼、锁住邪魔。还有这湖里……”语犹未了,玉芹截断道:“行啦,未完待续吧,别第一天就吓坏了她们。”辰昔、羽邦、日安皆道:“我们不怕。”树溪犹说:“我倒希望这女鬼来找我,信不信我能让她面色红润、重回天堂。”众人一笑。

眼见云霓、欣蕴、姬琳三人尚抱在一处,冠礼近前慰道:“别怕,过段时间让金济带我们去夜游医学院,到时你们就知道了,世上只有作妖的人,从没吓人的鬼,学校安全得很。”金济摇头道:“谁说的,上次我们探险四人组,还没进到医学大楼里,就远远看到了鬼火,那种绿绿的、发暗光的、幽灵一样的、会动的火,吓得我们转头就跑。”未及言毕,云霓便箭步冲上前捂住了金济口鼻,嚷道:“你还说。”若男按亮手机,以一点荧光照面,低声道:“是不是这样。”唬得众人又嘶喊起来。玉芹在旁笑道:“都散了吧,男生负责送女生,搭配一下。”辰昔遂问众钗住处,只有姬琳住在丹阳。于是辰昔车上姬琳,树溪带了云霓,羽邦、日安陪同欣蕴步行,众人纷纷相辞。

那姬琳原欲独返,禁不住辰昔诚邀、众人怂恿,终是跳上后座,笑道:“走吧,师傅。”辰昔亦乐道:“请后排乘客系好安全带。”姬琳噗嗤一笑,道:“你这哪有呀?”辰昔遂将斜肩包往后一拉,道:“这个就是。”姬琳于是一手抓着背带,一手仍握车架,道:“走,摆驾回宫。”辰昔唤声:“任太后起驾。”便就蹬车前行了。可惜辰昔车技平平,一路摇摆歪斜。姬琳不觉笑道:“才子就是聪明,知道走‘之’字型最省力。”辰昔遂奋力踩踏,车辙渐直,辰昔乃笑道:“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这破车能载你,高兴得醉了,所以踉踉跄跄的。”姬琳便道:“那这会又直了?到底是我这酒不够醇呀?”辰昔忙道:“才不是。这不它听到你的话,怕你再不坐了,于是知耻后勇,发奋图强,所以又直了。”姬琳不免笑了两声。不觉车至丘峦之侧,姬琳忆及金济之语,便问道:“这里不会真埋着白骨吧?”辰昔脱口答道:“中华文明都五千年了,算上那不文明的,恐怕得几万年了。哪寸土地没死过人?哪座青山没埋过骨?若说人死为鬼,那如今必然鬼比人多。再说,那些鬼若真来害我们,大不了我们也成了鬼,大家都是鬼,谁怕谁呢?”姬琳笑和道:“有道理。”——且听下回分解。叹:

漠漠秋云起,稍稍夜寒生。
TOP Posted: 06-25 22:03 #25樓 引用 | 點評
已误辰是枉生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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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笺记》(致敬红楼,世情长篇)

第十八回: 姝泄闺私雅夺书权 芸游北山辰劫醉钗

词曰:

一片痴情消不得,谁使秋娘识。

迩来大学伊始、万物向荣,辰昔各处厮混渐熟,又有诸美常伴,便觉人间草繁木勃、水滟晴柔,大有赏心快意、长乐无忧之感。这不近日,其又在那笺簿册上录下新作,乃记学校日常,云:

荷红柳绿风雨顺,草生娇嫩,树生娇嫩。
淑人君子共良辰,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饭饱卷书觅彩蝶,飞入丛深,寻入丛深。
课归闻笛弄琴筝,悠哉青春,乐哉青春。

却说一日课毕,云霞妩媚,辰昔欲寻姝雅同膳,岂知姝儿婉拒,言诸钗约去“买女儿家东西”了。辰昔无法,只得孤身穿过那荷亭碧波、鸟竖莲头的湖景,又将一夕晚餐就着草娉花摇囫囵吃了。所幸夜来一众同课,辰昔因赴室稍迟,瞧见四钗左右无隙,便寻至文雅身后坐了。不时安列纸笔,乃笑问:“究竟什么好东西,还不让我来。我都这么大了,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群钗遂知姝儿泄密,皆觑着她笑。姝儿羞怒交加,嗔道:“你又知道什么了?就是知道也不关你的事。说不要你来,你就乖乖别来。”玲玲则挑眉戏道:“你真知道假知道?要不要给你见识见识?正好姝儿带着呢。”辰昔聆此,心中猜着八九分了,遂坏笑道:“你说的是身上,还是包里?”一语既出,霎时玲玲叠声“恶心”,姝儿回眸怒视,文雅亦不齿道:“大庭广众,你也好意思?”继而玲玲又揉着姝儿双靥,叹道:“你被一个大变态盯上了,同情你。”辰昔全不辩解,反扬声道:“你们哪里知道,别说见过摸过,我还亲自用过呢,很好用的,感觉就是干爽舒畅。”群钗闻言,先是惊骇,后皆哄笑起来,姝儿骤然破怒,玲玲噱不成声,岔着气问道:“那你是日用呢,还是夜用呢?”辰昔平静答道:“用的时候基本都白天,不过选的款大多是夜用,我量也不大,主要还是考虑轻薄透气。”一语未了,四钗俱是击桌捧腹、前仰后合。那小静扶着文雅肩膀,唤道:“哎呦,肚子疼。”玲玲摔在姝儿怀中,喘笑道:“神经病,顾辰昔你当不当真?是不是想搬来二舍想疯了?”姝儿则捂着肚子,颤声道:“刚是我错了,该叫你一起的,好姐妹。”文雅伸手替玲玲揉肚子,亦忍俊不住地道:“你们哪就笑这么夸张,他故意逗我们呢。”周围聆声纷纷靡望过来,或笑或鄙,私语不绝。

辰昔眼见四钗花容叠颤、周遭旁觑暗窥,遂高声唤道:“你们这群丫头,脑袋里装的什么?每个月用着呢,就不知道这宝贝别的用处了?”玲玲抢白道:“什么用处?当创可贴使?”辰昔摆手道:“那还不把血都吸干了。”玲玲呛道:“那你快说,到底什么用处?”姝儿则说:“我看他又准备现场胡诌了。”辰昔轻笑一声,道:“难道只许你们女人流血,不许我们男人流汗?以前踢球穿的都是软钉鞋,脚底硬不说,还不吸汗,一场球下来,鞋袜又湿又臭。也不知谁想出来的,教垫上你们那海绵宝宝,还真是既柔软又干爽,更神奇的是还能贴上,堪称球鞋伴侣呢。”四周闻此一笑,失了兴趣各散。四钗亦不似先前那般花摇枝颤,文雅渐收笑道:“我心说也是吸汗用。”姝儿则回眸叹道:“你们男人真是,我们用的那么斯斯文文、清清白白,你们倒好,垫在脚下吸臭汗。”小静在旁道:“要我说还不怎么信。难道就为了吸汗,你们愿意跑去买这个?我瞧平时男生在超市都绕道走。”辰昔眨眼戏道:“我还用得着买么?我是谁?妇女之友呀。当然是跟这头李姐姐、那边林妹妹,借上这么一片两片的就行啦?”文雅摇头道:“又瞎说,我就从没碰到过借这个的。”一语未尽,玲玲便道:“信他,哪有女生借这个的?我看他要不家里偷的,要不就学校里偷的。噫,想想就恶心。——姝儿,看好你的包,小心丢东西。”辰昔忙道:“毕业后有了正经球鞋球袜,再不需要了。——当然你们要给,我肯定收,绝不枉费姐妹们的心意。”姝儿瞠目斥道:“想什么呢,要也不会给。”辰昔便谑道:“真小气,就是用了的晒干给我也成啊。”一语直令四钗作呕,玲玲复率众回身打骂,慌得那辰昔抱头告饶不绝。

转眼课阑,姝雅二人匆匆与众辞别,继又双双箭步出门,一路迎风追月,疾赴西教某室,参加院学生会宣传部例会去了。入门但见三五同学倚桌闲谈,几处点头寒暄,便寻角落坐定。不时才俊纷至、官民咸集,堪堪围满一桌,副主席成旭宣令会始。众乃依次相介,俄顷姝儿言毕,不期那成旭忽大笑道:“原来就是你呀,奕宁说招了个大才女,那天在雪姐也在,还有阿陆阿汪,她们几个都不住夸你呢,搞得我YY你很久了,今天终于见面,果然才貌双全,欢迎加入院学生会。——对了,她们都说你会什么曲?”知者纷纷附和道:“黄梅戏。”如此一来,少不得姝儿又起身献唱一曲《双下山》选段。须臾歌毕,成旭与部长卓奕宁领头鼓掌,众亦赞叹不绝。

待众介毕,各组分派新人,文雅纳入文案策划组,听从奕宁调遣。成旭则仍亲率媒体组,更点名要了姝儿。其终日奔波于各色文艺青年、学院知名教授及大小出版社之间,废寝忘食犹乐此不疲,故人多谓其“书痴”,他却只自嘲云:“我就是想出书想疯了,哪怕是帮同学们出书。”少时帮派分定,成旭晓以部门要事,奕宁布置各组工作,亦不过东一嘴西一句的,众人你言我语,畅谈至夜。正欲散时,忽文雅举手示意,成旭忙道:“我们这里不用举手,有话直说。”文雅遂对照笔记道:“不好意思,耽误大家两分钟,我习惯将事情捋清楚,今日会议我记了十二桩事,大家听听是否准确。”于是将那成员分组及任务安排一一复述阐明,一众听后又补充两三项,文雅皆书录纸上。成旭见之大喜,笑问:“同学什么名字?抱歉刚人多没有记全。”文雅如实答了。成旭乐道:“咱们以前都是奕宁负责会议纪要,你不说本来也会发给大家。”文雅忙羞歉道:“是我着急唐突了。”成旭摆手,旋向奕宁道:“我看文雅逻辑严密、组织清晰,要不从今天起就让她做会议纪要吧?你也好解脱出来。”奕宁婉然笑道:“那自然最好不过,就是辛苦文雅学妹了。——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代更比一代强,咱们老人怕真是要被拍死在沙滩上了。”文雅柔声道:“学姐说笑呢,能为大家服务是荣幸,我以后一定向学姐多学习,会后我编辑了先给您看,没问题再发给大家。”成旭接道:“这两年我接触了很多媒体和出版社,现在它们都强调闭环管理,像文雅这样就很好,以后至少是去做高管的。”文雅摆手谦逊不迭,而后众人四散,成旭唤住姝儿问道:“你怎么回去?”方知姝雅同舍,更皆骑了车来,乃嘱咐道:“路上小心、早些休息。”姝雅遂挽手取车回宿不题。

话分两端,却说这夜玲玲课后忽嚷着要“看星星”,遂拽辰昔去了湖畔草甸,二人仰望天空,惟有苍茫幕色,但见夜沉如墨、薄雾轻遮、烟云萦绕,却是半点星月不现,只有湖边裙道那盏盏街灯向晚。辰昔瞧玲玲兴意难艾,便陪她闲谈漫步,不觉从启真湖望南绕行一大圈,又经南华园、医学院、建工楼,终逛回了月牙楼畔,眼下正往北山东麓校友林踱去。不期一抬眼,霎时瞥见一柱幽腻昏黄的夜灯,遥映在苏芸蕊那娇倦的脸庞上,只见是:

斑斓光影,婆娑树丫,人静风扬。则瞧她,眉似浅浅描,脸隐淡淡妆,剪水双瞳倦传情,粉脂腻玉困含香,翠裙拂微漾。谁说秋已至,分明春未央,凡花辞枝去,昙蕊尚焕发,昼间多烦扰,醉夜拢芳华,好一出灯幽意暖沁柔肠,牵惹桂枝郎。

这厢玲玲一见芸蕊,便高声唤道:“芸蕊,你怎么在这里?”芸蕊举目,瞧是玲玲,亦乐道:“玲玲,我刚被高数折磨到现在,折磨得我生气了,一气之下就决定明天再受折磨好了。”辰昔见此却是口僵目怔,惊道:“你俩认识?”遂彼此互诉机缘,方知芸蕊与玲玲乃社团联合会活动审批中心新同僚。

三人俱连声称奇,后又闲聊开来,不觉夜凉风透、行人萧疏。辰昔仰面一瞧,忙拍了玲玲道:“你看月亮出来了。”原来此风过境,居然吹出了朦胧月影。岂料那二美皆只抬眼一观,复热谈社团中事了。辰昔举目环顾,遥见那山麓斜坡草坪内,树木交错、花圃环萦,其间一湾幽秘石径,隐隐自灌丛中露出端倪,继而蜿蜒一转,没入茫茫漆黑茂林中去了。辰昔恰见此路,心血来潮,忽又忖及金济前番所述鬼事,便道:“原来这里有路可以上去的,我还从没去过呢,要不咱们一起进去探险吧。”芸蕊脱口辞道:“你可真精神,这个点还不想回去休息呢。”玲玲亦摆手道:“神经,明天一脸痘痘,更没人要了。”芸蕊一指山巅,恳切道:“上面就一个亭子,没什么东西的。”玲玲则嘲道:“你怎么不自己去,怕黑还是怕鬼?是不是平时亏心事做多了?”辰昔本无必去之意,听玲玲如此说,不甘示弱道:“我有什么怕的,都看好了,我自己去。”言罢转身跳上石径,这头芸蕊忙劝:“三更半夜的上去做什么?快回来。”那玲玲也慌了,急唤道:“有病呀,我开玩笑的,给我回来。”奈何辰昔不从,一面望石径深处步去,一面挥手道:“别担心,我一会自己回去。”遂不顾二美之劝,孤自翻身入林。

辰昔拾级深入密林,只觉是悄悄冥冥、潜潜匿匿,两侧树木错叠,目不及远,幸不时有那墨绿色柱灯破地而起,泛出几缕昏黄之光,抛洒些不合时宜的浪漫。而那湾石径逶迤盘桓、阔窄不一,逢宽敞处便间设石椅,其上枝密若盖,晚风一过,叶落如雨,漫天轻舞,飞撒满地。辰昔一面拾级、一面痴看,心中生起一股不可名状之情愫,戚戚拳拳、似幻若梦,遂而口内喃喃窃语,竟也纂出一篇诗来,云:

我独自前行,
梦的碎叶随风飘零。
废弃的林荫小径,
只有季节还在更替。

我独自前行,
茂密的枝杈阻隔了城市的华丽,
只剩头顶的星空映着脚下的土地。
而我并不关心,究竟去向哪里。
我相信,它没有止境。

我独自前行,
影子是我唯一伴侣,
呼吸是仅有的声音。
有时,我也希冀着邂逅一抹倩影,
能够结束我的远行,
或者,陪我一起浪迹。

我独自前行,
梦的碎叶满地凋零。
我轻踏着落叶的尸体,
继续着孤独的步履。

一路游思妄想,不觉步至山顶,岂知山顶竟是一方平川,川内巧筑庭院,院中枝株间植、灌草密布,遥观之,恍若迎宾司仪,更似月下舞娘。环顾中庭,只见四方各铺一条曲径,自密林中绵延而来,又曲折通向中央石砌广场,广场中是座水泥基底、圆木铆成之台榭,此时两端轩屋门掩窗闭、中间连亭镂空沐月,檐下两排廊座贯通左右,恰似招揽人憩,辰昔慕之,近前倚亭环望,既遍览夜景,更痴意如潮,正陶醉间,忽闻身后林中窸窣有声,仿佛有物埋伏、划响枝叶,辰昔不免雷震一惊,忙回身觑探,定睛处,却见是:

婆娑树影若伏鬼,迷离草甸似藏魂。
青枫林畔窃语起,也无鸟兽也无人。

辰昔倏然有些惊怵,心慰道:“恐惧不过基因使然,这一定是风动枝丫、草木碰撞。”方渐安神,岂料那厢又骤起一阵树摇声。辰昔心念一闪,乃笑吟道:“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一语既出,林中更传来凄厉女声,拖着长音哭号道:“顾辰昔,拿命来。”辰昔闻之窃喜,遂佯乞道:“这位女鬼姐姐,我至纯至善、人见人爱,着实良人一枚,望女鬼姐姐怜我性命,我定为姐姐持诵超度、焚香祝祷,愿您在地府里早结阴婚、白骨偕老,再生三五个鬼宝宝……”一语未完,那头早已破笑,遂自林后闪出二人,一前一后望辰昔步来,为首女子嗔道:“没意思,你这个死变态居然不怕鬼。”其身后却是一声娇笑道:“不愧大才子,连女鬼听了都要思凡呢。——我们还担心你遇鬼,合着反倒是我们坏事,打扰你生鬼宝宝了。”及至谈笑而近,辰昔迎月瞧去,果是玲、蕊二人。

原来二美自山麓下将那辰昔一阵弹劾,终是念其安危,故结伴上山来寻。辰昔见此,不胜感怀,擎泪道:“真没想到你们会来,啥也不说了,苍天在上,顾某有如此姐妹,死又何憾。”言毕展臂敞怀,二美忙止道:“这倒不必了,感动放心里就成,好好记一辈子。”芸蕊旋向辰昔道:“你好好谢谢玲玲吧,就是她坚持上来找你的,还骗我说山上有松鼠,现在松鼠呢,怎么只有傻男人一个?”玲玲环指层林,低声道:“都在睡觉呢,就是怕咱们这样的夜猫子来抓它。”芸蕊笑回道:“看看,三只夜猫不睡觉,狗拿耗子山上跑,抓只鬼来当夜宵。”三人一面谈笑,一面游览亭台山景,恰又一习风过,花叶翻飞,飘渺入林。正痴看间,忽灌丛中又有几处声响,芸蕊惊问:“什么声音?你们听到没有?”玲玲因感夜深,便趁机大喊:“快跑。”于是三人虎奔狼蹿,一齐赶下山来。出林一看,方知是另一湾石径,直抵食堂前文化广场。

三人步至广场正央,旋身回顾,但见层林似墨染、山灯如鬼火,玲玲遂嗔斥道:“顾辰昔你说你是不是脑袋被门夹了?半夜上这种地方。”辰昔指山戏道:“这上面可都是《山鬼》,美得很,一旦真遇上,我还不走了呢。”芸蕊笑道:“还《山鬼》呢,我看你是想写《聊斋》,那你自个儿再回去,我是绝对不走回头路了。”三人乃送芸蕊回紫云,继而昔玲同归蓝田,是夜无话。

翌日黄昏课尽,辰昔食毕归舍,惟见水昆在座,便问:“付阳人呢?”水昆回道:“他俩个都去参加同乡会了。”辰昔因知姝儿亦赴乡会了,故郁郁不乐,向水昆叹道:“是不是就咱们本省的没有同乡会。”水昆笑道:“你都说是本省了,还怎么开?门口值班大叔、清洁阿姨,哪个不是老乡?”辰昔又道:“不对呀,付阳也是本省,为什么他有同乡会?”水昆答:“有人组织呗,没说本省的就不能搞,反正我们杭城没有。”须臾又道:“你们嘉南为什么不搞?是不是故意没叫你?”

二人肆意取闹,不觉夜深,不时付阳归来,水昆便乐道:“今晚跟玉环姐姐喝了几杯呀?”辰昔便问:“谁呀?”水昆道:“咱付阳哥哥的真命天女呀,我的本家玉环姐姐,那叫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风华绝代、日月无光。”原来水昆早探知付阳有一同乡学姐,生得丰腴白皙、鲜妍娇媚,苦奈付阳守口如瓶,名姓一概不知,故水昆直呼她作“杨玉环”。此刻付阳忙向辰昔释道:“你听他瞎扯。我不过说了句挺漂亮,剩下的都是他自个儿想象,连名字都是瞎杜撰。”水昆即刻接道:“纠正一下,你说的是‘真挺漂亮’,感情都在那‘真’字上。”付阳遂道:“你真挺闲呀,感情也都在这‘真’字上。”

玩笑间辰昔忖及姝儿,便飞去一枚短信,不想竟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辰昔坐不住,便出阳台电联,半日姝儿方接了,只匆忙答道:“我这邵老师组织大家在食堂三楼吃饭呢,手机落在包里没听……”一语未完,便听那头高喊:“小林,过来,给你介绍一位师哥。”姝儿忙应了一声,复低声道:“不说了,老师叫我呢。”倏然挂断。这厢辰昔烦闷,垂头回屋,向付阳道:“你的同乡会不够意思呀,人家的同乡会,晚上老师还请吃饭呢。”二人便问是谁,辰昔却支吾不言了。付阳笑道:“还不肯说呀,能是谁?我脚指头都知道。”水昆亦谑道:“哎呀呀,同乡会没通知你这个家属吗?现场还有一堆乡音皆惯耳、天涯若比邻的学长呢,四面楚歌哟。”更怂恿道:“现在还来得及,以家属之名,现场白红黄各打一圈,然后一记强吻,拉着人就走。那才是英雄凯旋。”不期那二人愈说愈起劲,辰昔不胜愤懑,便寻个理由夺门出去了。

一径步出蓝田,游荡至文化广场,便自逡巡辗转,不时抬望三楼,私忖道:“仙女般的人,却也这样俗,甘愿沦落交际。”盘桓良久,不觉自己也笑了,忖道:“人家的事,我也管得?”这般想来,便欲回去,却转念又顾虑道:“倘若这丫头不胜酒力,万一有个闪失……”于是便有上楼窥探之意,又恐唐突无礼,一时左右为难,竟自蹇滞不前。不巧几番有人下来,辰昔近前张望,皆无姝儿身影。如此数回,心力交瘁,乃对月吟道:

“困行南檐下,数对清风埋怨她。
幽幽心思与谁诉,步步闲愁望哪踏。
呀,只一湾明月透窗纱。”

念罢正欲回舍,忽见一簇人自观光垂梯里出来,头里好些人搀扶着数名醉汉,喧嚷着匆匆望宿舍架去。后面则是一众青年围着四五个教师,渐分作几对话别。而其间楚楚立着的,恰有姝儿。辰昔喜悦近前,笑唤道:“林同学好,巧遇呀,正有事要与你说呢。”姝儿身旁一位中年便问辰昔哪里人、什么名字、哪处学院,又喃喃嘱咐同学间互相关照进步、在大学里多结交五湖四海的朋友、要如海绵般汲取中西文化知识等语。姝儿遂向辰昔介道:“这位就是我们学院政治学邵教授。”原来此人便是本书开篇所述的那位徽州荣耀、宣城之光、求大名导邵有志是也。辰昔闻之忙道:“原来您就是大名鼎鼎的邵教授,校内早有传闻,说您讲的《政治学原理》乃必抢之课,如果没上到,简直抱憾终身,可惜您今年没开,我都欲哭无泪了呢。”有志朗笑道:“都是同学们抬举,这是基础课,系里老师都能上的。我这半年忙于课题,下学期一定补开。”辰昔乐道:“这可跟老师约好了,我第一个报名,若被系统刷了,您可得保住我。”几人恭维一番,姝儿便问:“找我做什么?”——下回分解,叹:

石脉水流泉滴沙,鬼灯如漆点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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