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深海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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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剑心之外,青莲花开
焰火炸开,弥漫在整个视野里。 季婵溪瞪大了眼,她漆黑的瞳仁里倒影着无尽的流火。 她蓦然想起了小时候去承君城中观看烟火,自己娇小的身子在人群中推挤,洪潮的人群和巨大的黑暗里,她紧紧抓着母亲的手……然后烟火骤然在视野里炸开,放大放大,不停地扩散,一直填满了所有的目光。 而在巨大到刺目的亮光里,季婵溪眼睁睁看着那个青色道衣的女子拦在前面,冲卷的气浪卷起了她所有的裙带和长发。 她像一只展开羽翼的巨大青鸟,又像是狂风暴浪里逆风而飞的蝴蝶。 流火席卷。 那些壁画女子的竖瞳在火光耀眼的一瞬尽数点燃,然后苍白,重新变作了一幅又一幅线条繁复的壁画。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像是驻足祷告死亡。 承平甚至不去看那一箭,浮屿百年温养出的符箭,人间哪有挡得住它的存在? 林玄言浑身颤栗着,他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盯着那一袭巨大的青色裙裳。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一瞬间,季婵溪仿佛听到了一声心脏搏动的响声。 那心脏的跳动是那样的清晰,仿佛就在耳畔膨胀,收缩。 这就是死亡吗? 季婵溪看着陆嘉静的背影,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她曾听冤魂说过,人死之前,最后的画面会在视野里停留很久很久……就是这样吗? 但是那支死亡的利箭迟迟没有到来。 承平霍然转身,目呲欲裂。 他七窍尽是鲜血,宽大的衣袍之下,皮肤生了许多裂纹,其间流出碧蓝色的浆液。那是天地压迫下凝成实质流散的修为。 那支金色的符箭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旋转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挡在面前,它正在竭力突破,却无论如何也难以逾越。 所有人都痴痴地望着这一幕,而那一处火光耀眼得像是小太阳,流火四散,向着周围飞溅,唯独落不到少年和少女的身上。 林玄言的目光渐渐幽寂。 季婵溪再次听到了那个蓬勃有力的心跳声。 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幽闭的空间里,身前有一颗火红的心脏,她能感受到那清晰的脉搏跳动,她与之俱在。 那死神的一箭自始至终没有到来。 承平死死地盯着那里,一直到烟火沉寂。他呆若焦木。 光线渐渐流逝,已然被逼到各个角落的人们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名震天下的青裙女子,如同看着一尊神魔。 她的身前悬着一面烧的通红的圆状物。 那是什么?是月轮?是盾甲?还是…… 站在正前方的承平可以最真切地看到它的样子。 那是一口……平底锅? 承平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如断线的傀儡,虚无的灵魂蜷缩在巨大的衣袍里,空空荡荡。 承平不知道这口平底锅的来历,他也没有力气去追根问底。 他木讷地看着那个被灼烧得通红的铁锅,如看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他许多年前的容颜。 他喃喃道:“本座承平,天下承平。” 那是他修道最初的梦想,他常挂嘴边,道心深处却早已遗弃。 季婵溪张了张口,她确认自己可以说话了,下意识地推了推林玄言。林玄言晃过了神。痴痴地看着陆嘉静的背影。 承平同样痴痴地看着她,他本该还可以说很多话,诸如那些壁画女子已经消散,而我们依旧有十数人。诸如离开北府的钥匙只在我的手上。诸如我不叫李二瓜,我叫承平…… 但他什么都不想说了,他站在生死的线上,侧目回首,才发现原来这数十日自己活得就像是小丑。 他如今只想安静地站着,看着他们能将奇迹演绎到何种程度。 季婵溪摸了摸林玄言的身子,发现他如今无比滚烫。 陆嘉静回过头,方才生死一瞬,她下意识地扑到林玄言的身前,于是那把号称是漓江仙子佩剑,如今是一口平底锅的东西蓦然破开心湖,出现在了眼前。 于是那支号称可斩通圣的神箭就真的被挡住了。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林玄言没有开口,陆嘉静却听到了他的发问。 “喜欢。”她说。 “其实我不是叶临渊,我一直骗了你。”犹豫片刻,他还是说了。 陆嘉静回过神,青裙飘飘,苍白的脸上是虚弱的微笑:“还记得在北域的时候吗?你告诉我你是,我说我早就知道了。如今你告诉我不是,我也早就知道了。” “那你还喜欢吗?”他颤声问。 “喜欢。”她柔声道。 季婵溪抱着他滚烫的身躯,吃惊地发现整个过程里他都没有开口。 而在那个巨大封闭的空间里,像是有什么升了起来,在无人能看到的地方纠结缠绕着。 于是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巨大的心跳声。 …… “在那之前,我从未有过真正的心跳。” 仿佛有个声音这样说。 …… 两条平行河流在流淌过无尽远的距离之后,终于发生了微微地偏差,在延伸而去的某一刻交织在一起。 他们再没有去看周身的那些赫赫有名的大修行者。 他们身在自己的领域里,妖魔鬼神,刀枪剑戟,皆不可入。 他们站在光阴河流交汇的那段,视野广阔地推开,在目力可及的地方,似乎有无数细沙堆成光影,在吞天而下的霞光中画成不一样的形状。 他们走进彼此的河流里。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青裙赤足的女子凝立夜色,看着手中的纸条喃喃自语。 “最大的阻碍不就是你?天天坏我心境。” “你这话还是说给你那徒儿听吧,她听过之后应该会欢天喜地的。” “对了,你说好送我的剑呢?” 长河间花灯漂浮,泛滥着五光十色,无形的水声在耳畔淙淙逝去,带走繁花般的颜色。 “我的名字是师父取的,陆嘉静,嘉是美好之意,静是馨宁之意,很寻常的名字,只是他老人家希望我修行路上嘉好平静。” “如果我和你徒弟一起掉进河里,你先救谁?” “你果然还是更喜欢她一点吗?” 雪檐青瓦,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美好馨宁。漫天碎雪倒卷,逆流而上。深夜,黄昏,白日,正午,清晨,朝阳初升。 所以一切都在向前追溯,他走在她的一生里,终于不再是过客。 “打不过能跑吧?总之别死了。” “我在老井城等你。” “我们明明可以走的,你为什么要故意留下?” “姐姐今天心情好,就懒得和你计较了。” 庙里钟声响起,雪树依次离开,女子在雪地里提裙回望,长发深青。 他伸出了手,却接不到一片雪。 漫天大雪倒卷着飞向天空,厚重的积雪转瞬间被抽的干干净净。 林叶苍黄,暮秋时节。有人影驭剑倒行。 “你既然这么舍不得她,你来找我做什么?” “你们师徒两人都一个德行,道貌岸然,仗势欺人!” “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声音幽幽飘散。 “我哪有酸你,等你和你未婚妻见面时候,我一样祝福你。” “希望以后还能再见到苏姑娘啊……” “小情人刚走就想她了?” “那你爱我吗?” “当然爱呀。”林玄言轻声回应,他的身子不停地下坠下坠,视野却无端地向上推开。 在无穷无尽的视野里,有星河,有月辉,有广袤无垠的荒原和麦田,有拔地而起的崇山和峻岭,有并肩倒行的身影,也有冲天而起的雨幕。 “你抱我。” “天底下最好的灵丹妙药或许可以治好我的身体,但是道心破碎,没什么能治的。” “我心境开裂,道心崩碎,和废人已经没什么两样了。如今只欠一死。” “我早就知道了……” “真是笨蛋啊……” 心湖之间,涟漪怔怔,青裙女子惨笑着望着自己,他们的目光隔着时空相接,她呢喃细语,却振聋发聩。 “我一直在等你啊,一年又一年,虽然后来我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执念还是喜欢,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陆嘉静了,你也不是那一年的你了,但是再见到你,我依旧很开心,你呢?” 我也很开心啊…… 青莲如泉,向上喷涌,盛开又凋谢。 长剑破空而去,将一具骷髅钉死在墙里,少年弯腰,将衣袍盖在她赤裸的娇躯上。 不要怕……不要怕…… 话语消散耳畔,巨大的宫殿巍峨而绵延,像是野兽蛰伏山野,夜色浓郁得像是深渊,它已经张开了巨口,吞噬尽所有仰望的目光。 “你先出去,我要穿衣服!” “我先睡一会……北域妖怪众多,杀机重重,别分心了。”、“他很好看,也很无趣……” “我从你身上看到了一位故人的影子。” “醒了?” 少年蓦然睁开了眼,耳畔没有水声,他也未身在雨夜,在那条逆流的长河,他依旧不停地漂浮,形形色色的花灯飘过身侧,他茫然回看,四顾无人,耳畔却依旧漂浮着女子的声音。 “剑道的衰亡我并不关心。本宫是王朝传承的宫主,自然要为王朝殚精竭虑。” “本宫是自愿如此,既是为了自己的大道之行,也是为了轩辕王朝的众生子民。若是能换王朝千秋太平,嘉静女子之躯并不足惜。” “王公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人群散开。所有的景色都倒退而去,他顺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走到了她的面前。 试道广场上空无一人,他伸出了手,只抓住了一个虚无的剪影,裙袂在巨大的广场上空空荡荡地漂浮转动,风声从天而降,不辨春秋。 女子的声音清冷而单薄,萦绕耳畔,潮湿阴暗的气息扑面而来。 “承平你不得好死……” “再打我三千鞭子我也不会求饶……” “我一生所爱,只是一人。一生求道,从一而终。” “除非你把我关一辈子!” …… “他会回来的,我一直在等他,只是……我发现我好像没那么喜欢他了。” “我只想修道,读书,听雨听雪,看城楼花开,看风吹帘子,一个人。” “清暮宫可真是清冷。” “我喜欢这里,我留下。” …… “她是谁?你喜欢她?” “十年算的上很久了吧?好久不见。” …… “我偷秘籍养你呀。” …… “我叫陆嘉静,你叫什么?” …… 少女扎着鞭子,清稚的模样,无涯峰顶,云海之间,花开如雪。 “我叫叶……”林玄言下意识地开口。 少女期待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林玄言看着他,轻声道:“我叫林玄言。” 有声音骤然席卷着,流云乱絮,肆意飘舞。 在河流的尽头,是女孩的哭声和人们的笑声。 他眼眶温热,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下。 在这漫长的年岁里,在这条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长河间,他看尽了她的一生。 花灯散去,陆嘉静的身影俏生生地立在面前。 她在另一条河流间望着自己,同样泪流满面。 那时他们还未相遇。 他们都在哭,却也从未如此高兴过。 …… 事实上,陆嘉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看到了一个大袖飘摇的男子,腰间配着一柄古剑,剑长三尺。 她看见那柄剑穿行血间,刺破心脏,斩落头颅,弥漫的血雾里,大雨降下,男子的手指缓缓抹过长剑,洗净血水。 那是一个古老的时代,荆棘草莽,荒林丛生,空气中都像是吹着苍古的风,男女粗缯大布,语焉不详。粗糙的城楼坍塌,石碑上的律法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地消亡,光阴倒流,从皇帝分封到帝王禅让,一直到刀耕火种,茹毛饮血。 那把剑随着他走遍了世间。 山巅,云海,星光耀目,在荒老广袤的土地上,有一个声音第一次响起。 “剑长三尺,第一尺,开辟苍莽,第二尺,厘定规矩,第三尺,使民相睦。 吾平生唯一愿也……“ 这个声音会在之后的千百年如震雷般传遍神州的每一个地方,然后影响后世万年。 人们开始书写,在陶器上,在龟甲上,在兽骨上,刻下“圣人有言……” 然后视线继续推进,推进。 她站在世界最寥廓的宇宙里,星辰在眼畔生灭,那些不知何时便诞生的星石寂寞悬浮,数不胜数,有的璀璨爆炸,有的一生孤寂。 在视野的中央。 一颗拖着长长焰尾的陨石离开地表,向着无垠的宇宙飞去。 天地寂寥,星石晦暗无光。 在极致的严寒和寂寞里,那颗飞行的陨焰是唯一的温度,即使在巨大的背景下,它显得那样地渺小。她想去抱拥它,哪怕被灼烧得一干二净。 它一直飞一直飞,在冷寂的星河里划下笔直的光焰,倒流向无穷的源头。 在这场不知未来的无端跋涉里,你到底走了多久,穿行过多么无量的距离,跨越了多少的星辰遍布的海洋,我们才终于有幸在此间相遇啊…… 视野骤然收缩,一直凝成了一个点。 她望向河流那一侧的林玄言,清澈的目光里,泪水止不住地淌下。 那一刻,她也听到了心跳声,巨大的,唯一的心跳声。 …… 那是陨铁凝就的心脏。 …… 他对着她伸出了手。 她也伸出了手。 “静儿?” “嗯。” “我想与你偕老。” “好。” 明明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两个人的十指却相扣了在一起。 …… 北府之中无人能看到这一幕。 但是他们却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降临了,无形的威压如大风过境吹得百草低伏,似有苍天在上,众人只敢生出跪拜的念头。 林玄言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握住了女子的手,目光温柔。 剑意无由而生,如烛火上噼啪炸出的灯花。 所有的长明灯在这一刻熄灭。 陆嘉静的身后,一个雪白缥缈的幻影拥住了她,那是林玄言的模样。 他站在她的身后,将她拥入怀里,轻轻抚摸过她的背脊,如为她梳发。 在他们所看不到的地方,在北府上空的那片南海外,云霄翻滚,雷鸣大作,怒浪滔天。 满天厚重的层云里,陡然分开了一条极细的线。 一线如眼,俯瞰山河万丈。 苍天一线间,有什么东西笔直坠了下来。 北府的规则破碎,那些被压制的境界都倒流回了体内,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如此啊……”承平看着他们,最后笑了笑,云淡风轻。 你连天地都能斩破,又何况区区一座北府。 她手心虚握,林玄言的幻象也温柔地覆上了她的手。 一柄青铜色的长剑以一往无前之势自天穹贯下,然后温柔地落在了她的掌间。 她握住了剑,剑长三尺。 风无端而生,宽大的裙裳扬起,她横剑胸前,深青色的长发舒卷飘散。 在她的心湖深处,有种子破壳,根茎绵延直上,开成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莲。 林玄言巨大的影子抱拥着她,他的眸子里映着万丈长河的光。 他的嗓音柔和响起,像是说与整个世界,也像是只说给她听:“静儿,从今往后,我终于有幸可以佩在你腰间了……” 青莲花开,剑气冲天而起。
第六十一章:春风如缕几人痴
“静儿,我一直欠你一把真正的剑,如今我终于可以有幸佩在你腰间了……” 密闭的空间里,声音幽幽响起,又悠悠飘散。 陆嘉静握着那柄青铜色的古剑,毫无花哨地笔直斩下。 承平浑身是血,他嘴唇颤抖,黑金的长袍高高鼓起,其间有光华哗然流出,如水银泻地。 那一身通圣境的修为在北府规则破碎的刹那已回到了体内,只是一剑之下,他本就如漏风屋子般的身子更千疮百孔,万千修为尽数流泻,他也抓不住一点。 长袍下血水流泻,又很快被水银色的法力蒸发干净,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已看不到丝毫活人的神色。 随着他气机渐渐断绝,他的心湖气海破碎,其中潜藏的渊然飞出,如有吸引力一般地插在了北府的中央。 天地震荡。 与此同时,一道幽蓝色的光在承平身上挣扎而出,疯狂地向着渊然的方向飞掠过去。 他修的本就是魔道,只要残魂尚在,逃离北府之后,未尝没有借尸还魂,重新修行的机会。 林玄言疾声道:“他想跑!” 陆嘉静紧紧地抿着嘴唇,她再次举起了剑,三尺剑上四溢的圣识如风暴如潮涌,她衣衫乱扬长发飞舞,连握剑的姿势都很是吃力。 剑还未斩下,一道白虹般的细芒擦身而过,直指承平的魂魄。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那一点幽蓝的光在细芒间破碎。 利啸声痛彻神魂。在场的其余人无不觉得心神荡漾,如置身狂风暴浪之间,几欲失守。 “呼。” 季婵溪轻轻吐了口气,箭弦还在微微震荡,她依旧保持着射箭的姿势,在确认魂魄被一箭击碎之后,她才将随手捡起的长弓收到了身后。 似乎是生怕他们担心,季婵溪凭借着自己修鬼道的权威,复述了一句:“承平死了。” 陆嘉静嗯了一声,停下了挥剑的动作。改用剑尖顶着地面,支着自己的身子。 她也微笑着复述了一遍:“李二瓜死了。” 她目光缓缓扫视过众人,那些侥幸死里逃生,没有被一剑余威斩破道种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们手中依旧握着刀,只是陆嘉静持剑立在那里,他们竟然发现自己连抽刀的勇气都没有。 周瑾首先站了出来,她跪拜在地上,对陆嘉静行了个大礼,“陆宫主,我叫周瑾,是皇朝供奉念师,百年前曾有幸远睹过陆宫主的神仙风姿,先前我有眼无珠……” 陆嘉静抬起了手,示意她不用说了。 但周瑾仍是疾声道:“以后周瑾愿为陆宫主效犬马之劳。” 此刻其余的所有人皆是身心飘摇,道心在降碎未碎之间晃动,他们甚至不敢挪动脚步,去靠近那一柄剑,仿佛只要稍动,便会被那剑气切得支离破碎。 周瑾跪下之后,又有许多人心神失守,明明渊然已出,出口就在眼前打开,却也纷纷跪了下来。 他们可以对着天地,神坛,遗迹,君王下跪,但是对着一个女子下跪是他们之前从未想过的事情。 只是此刻大风已起,任野草有多骄傲,岂有不跪伏的道理? 陆嘉静看着他们,正要说话,季婵溪却抢先道:“立誓。” 她冷冷地看着众人,继续道:“立与道心牵连的生死誓,无论先前何门何教,从此以后唯陆宫主是从,否则直接将尔等剑杀于此。” 说完之后,她望向陆嘉静,轻轻叹息道:“陆姐姐,别心软。” 陆嘉静点点头,她将三尺负于身后。 像是有一颗巨大的石头从他们的胸口挪开,许多人都大口喘息起来,狼狈至极。 陆嘉静冰柔的嗓音响起。 “按季姑娘说的做吧。” 林玄言的幻象依旧漂浮在空中,似是一支随时都要熄灭的烛火,他冷漠地俯瞰着众人,那一双剑目冰冷直刺人心。 周瑾毫不犹豫地咬破了手指,她跪在地上,长发披散,低着头开始画符立誓。 许多人也跪了下来,咬破手指,写下生死的誓言,若有一日他们违背誓言,便会道心崩碎,直接沦为废人。 忽然间,一道剑气自空中落下,一个正在立誓的年轻人头颅被瞬间斩下,他身子垂到,手心松开,一支袖箭跌了出来。 林玄言将指收回袖中,银白色的剑目冷冷地望着众人。 众人心知肚明,一些本想暴起反击的人在心底轻轻叹息,收起歹念,也不去看那被斩去头颅威慑众人的倒霉鬼,只是低着头将誓言立完。 血誓立下,那是道心深处一点难以抹去的阴影。 陆嘉静闭目微微感应,点了点头,她侧过身子,道:“你们走吧。” 血誓立下之后,他们心反而定了下来,并未一涌而出,而是对着陆嘉静一一行礼,然后离去。 在所有人都离去之后。 陆嘉静身子一软跪倒在地上,她紧咬牙齿,拔出渊然,那出口重新合拢。她倒在地上不停地咳嗽。 季婵溪微惊,她轻轻拍着陆嘉静的后背,“陆宫主?” 陆嘉静摆了摆手,捂着胸口,示意自己没事。 而那浮在空中的法相在北府闭合之后同样闭眼,烟消云散。如雪花般落在了林玄言的肉身上,林玄言睫毛微动,却没有醒来。 季婵溪发现那柄绝世无双的神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一层层苍蓝色的锈迹如墨水晕开,逐渐覆满了整个剑身。 空寂的北府里,灯火明亮。 北府的规则已被剑意斩碎,所有的长明灯也都重新明亮起来,此刻偌大的一座府邸,只剩下他们三人。 陆嘉静虚弱道:“我想睡会。” 季婵溪神色慌乱,她将女子拥入怀里,咬牙道:“不许睡。” 陆嘉静苍白地微笑道:“真的只是睡会,不骗你。” 季婵溪艰难地点了点头。 陆嘉静这才放心地闭上了眼,昏迷不醒。 另一边,那些落在了林玄言身上的剑意凝成了实质,宛若一层层蚕茧般包裹住了他,只露出了少年的脑袋,少年长发披散在地上,容颜苍白,清秀得好似少女,只是那眉宇间英气如剑,逼仄照人。 而季婵溪这才捂住了自己被皮鞭抽打得开裂的皮肤,缓缓地运转修为止血,后知后觉地说了声好疼啊。 安静的空间里,女子壁画绣了满地,刀斧剑戟刮擦的痕迹凌乱密布着,一袭黑金的长袍空空荡荡地落在地上,其上千疮百孔。 少女回想起方才那一幕的场景,仿佛只是从一个梦魇里走过。 她看了看昏迷的女子,又看了看被剑气蚕茧包裹住的少年,喃喃道:“这就是天作之合?” 她看着怀中女子清圣美丽的容颜,想了想,有些赌气地俯下脸,亲了亲她的脸颊,亲吻片刻之后,她干脆吻住了怀中的女子,轻轻撕摩着她花瓣般柔软的嘴唇,她看着昏睡的少年,心中无由地有些得意,而这些莫名的情绪,也成了这座孤寂府邸里难得的欢喜。 …… 碧落宫外起了一盆火,噼里啪啦的柴火声里,一张张写满字迹的宣纸被火光舔舐成灰。 裴语涵的瞳孔里也像是燃起了两团清冷的焰火。 火焰渐渐熄灭,开春的柔风里带着几缕木火的香意。 炭火明灭,裴语涵拂袖转身。 春风吹拂,如一首扶着后背的手,推着她缓缓前行。 风吹开窗户。 从外面望进去,桌案已被收拾地干干净净,墨砚书卷之侧还放着一个果盘,果盘里盛着几个余瓜。 裴语涵轻轻挑眉。 春风越过帘子,带去了一道剑意,那些余瓜在短暂地停顿之后裂开,整齐地排成了五千三百余片。 她看着这道随春风吹起又随之消散的剑意,微笑满意。 她转过了身,一个身段高挑的女子盈盈地立在不远处,水绿色的宽大裙袍随着春风翻飞。 裴语涵平静道:“师娘。”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们第一次真正见面。 夏浅斟微微笑了笑,道:“我和你师父要出一趟远门。” 裴语涵不知道说什么,便说了声知道了。 夏浅斟问:“你对我是否还有芥蒂?” 裴语涵没有回答,只是问:“你们还会回来吗?” 夏浅斟道:“自然会的。” 裴语涵点点头,道:“寒宫虽是我一手创办,但在我心中,一直是师父给我留下的遗产,所以这里也是你的家,而且我知道,师娘这些年吃的苦,不会比我少。” 夏浅斟嗯了一声,“但我心里,对你也一直是有亏欠的。” 裴语涵睫毛低垂,低声道:“不必如此,你们能回来就很好。” 夏浅斟侧过身子,目光融进了晨光里。 炭火犹有温度,夏浅斟问:“语涵今日在烧纸钱?是祭奠某位故人?” 裴语涵摇头道:“不过是些随笔诗文。” “成文不易,何苦付之一炬?” 夏浅斟轻点炭火,死灰复燃,点点灰烬浮空而起,凝成几个簪花小字,那是焚去的诗句。 裴语涵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出手阻止。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夏浅斟轻轻呢喃,“原来如此,原来语涵在这些年遇到了什么人么?” 裴语涵目光忽然冷了几分:“师娘何必明知故问?” 夏浅斟展眉一笑,素手轻点之后,灰烬散落。 裴语涵看着她的身影,在初晨的光里美的出尘,那一笑之间,任由谁都会心动。 她在等她回答。 夏浅斟缓缓道:“他没有你以前想的那么多情,也没有你如今想的这般无情。” 裴语涵沉默片刻,道:“我想和师父谈谈。” …… 落灰阁中,叶临渊静坐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 那是一本散落在塌下的书本,名叫《剑气双化通说》。他看着过往自己留下的注解,看着那关于漓江和曲河的描述,恍然间已是星河斗转了五百年。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夏浅斟和裴语涵并肩站在门口,夏浅斟为她开了门,然后转身离去。 裴语涵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提起长裙,迈过了落灰阁的门槛。 叶临渊搁下了书,看着走入门中的少女,轻轻微笑。 “师父。” 白衣女子平静行礼。 叶临渊挪了些身子,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 裴语涵坐下,大袖交叠放在膝上,她看着叶临渊的眼睛,他们离得很近。 叶临渊问:“徒儿这些天应该想了很久。” 裴语涵道:“徒儿一向比较笨,想事情自然要花比较久的时间。” 叶临渊深深第看了她一眼:“看你现在的样子,应该是想明白了?” 裴语涵犹豫片刻,道:“这样或许是对师长的不敬,但是我还是想问师父三个问题,可以吗?” 叶临渊点点头。 裴语涵问:“你喜欢过陆嘉静吗?” 叶临渊微微吃惊,他知道早晚有一天她会来问自己,只是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问题。 叶临渊想了想,道:“或许有过。只是那时年纪尚小,或许不叫情爱。” 裴语涵又问:“那你为什么喜欢夏浅斟?” 叶临渊道:“我们相逢危时,相依为命数年,荒山同行,她陪我跨过十万大山,不离不弃,我亦对她一见钟情,患难与共,等到苦难渡尽,自然要娶她。” 裴语涵弱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其实她一直知道师父和师娘的故事,就像所有传奇故事里的那样,生死相依,互生情愫。很是寻常老套。 但这段记忆,他却没有送给林玄言,所以林玄言对夏浅斟的印象一直很是模糊,只知道浮屿之上有一个圣女,是前世的未婚妻。 裴语涵想了一会,觉得理应如此,自己与之相比,不过是雪地里捡来的一个少女。 见裴语涵不说话,叶临渊提醒道:“最后一个问题。” 裴语涵弱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越漂亮的剑越厉害吗?” 叶临渊陷入了沉思。 修道之路最怕的永远是人心,所以有心魔业障之说。或许通过精妙的推算可以推演许多事理的大概,但是人心难测,永远是此间最大的变数。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意义在哪里,但是在裴语涵问出之后,他下意识地正襟危坐,似有灵犀悄然上了胸膛。 他沉思片刻,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不知道这个漂亮的定义是什么,边界又在哪里。 裴语涵似乎没打算要等他的答案,又自顾自问道:“师父,若你回来那天发现剑道早已荡然无存,你的徒弟,未婚妻,红颜知己,修行故人都辞去世间,那你如何想。” 叶临渊道:“语涵,你说只问三个问题。” 裴语涵摇摇头:“这不是提问。” 这是质问。 她本就没有希望他回答。 叶临渊懂了她的意思,却没有说话。这亦是他的心障,他自己也无法做到,所以更多的时候,他不会去做这些没有意义的扪心自问,修道之心如蒙尘之镜,只需要暂时拂去镜上烟尘便好,没有人可以真正做到灭情绝性。 况且大道无常,上天不会因为你爱谁或不爱谁而多眷顾谁。 修行者只需要找到最适合的道路便好。 过了许久,叶临渊微微疑惑道:“你不想问其他问题吗?” 裴语涵道:“我有些笨,但是许多问题给我时间我还是可以想通,林玄言的记忆应该是师父给他的吧?你无法抹去那柄剑的神性,便想用人性取而代之,等到自己真正出关那一天,令其发现自己原来不是你,心境失守,败在你的手下,重新被你打成一柄剑,一柄真正纯粹的剑,然后慢慢孕育出新的剑灵,为你所用……” 叶临渊点点头:“虽然细节还有所出入,但是确实如此。” 裴语涵苦笑道:“但是师父还是失败了,如今林玄言身在北府,没有出现在你的面前,而且……他似乎知道了自己不是你。” 叶临渊嗯了一声:“按理说他不应该知道,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过了会,他问:“他到底成了怎么样的人?” 裴语涵静思片刻,缓缓道:“他是我的徒弟。” 叶临渊道:“你收的几个徒弟都不错。” 裴语涵问:“听说师父在教俞小塘练剑?” 叶临渊没有隐瞒:“我教了她三剑,能悟几分便看她自己了。” 裴语涵道:“师父的剑自然举世无双。” 叶临渊轻轻叹息,两人静静地看着对方,对视了许久之后,他才开口问:“置身中间,很难受吧?” 裴语涵早有了答案:“为人徒,为人师,无论何者都需尽心尽力,本就不易,谈何容易。” 叶临渊直起身子,走到窗边,揉着眉角远远地眺望。 他轻声道:“语涵,是我错了,我不该一直把你当做一个小姑娘。” 裴语涵同样站了起来,她立在叶临渊的身后,跪伏了下来,平静地喊了声:“师父。” 叶临渊转过身将她扶了起来,替她掸去衣裳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 忽然他身子渐渐放松,自嘲地笑了笑:“语涵,本来我想说服你,让你陪在我左右,亲手了断与林玄言的因果,但是现在看来似乎是不可能了。” 裴语涵嗯了一声:“他是我的徒儿,师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徒弟死。” 叶临渊道:“今后的路你自己选择便好,无论怎么选都没关系。这些年你承受得太多,不值得你如此。当然,这也是我的亏欠。” 裴语涵摇头道:“师父于我之大恩,语涵不敢忘。” 叶临渊道:“我于你只是传道之恩,没有救命之恩。其实那一日……” 犹豫了片刻,叶临渊还是继续说:“其实那一日,那条雪巷外聚集了许多修行大家,他们都动了收徒的念头,只是那日我恰好走入雪巷,他们以为我要收徒,便都没敢出来,其实……我只是路过,收你为徒也不过一时兴起。当时如果没有我,你也会被其他人带走,你根骨极好,是天生的修行者,又经历过苦难,更是最好的良材。” 裴语涵木立许久,形如槁木,她身子止不住地轻颤起来,她蹙眉摇头:“师父……” 叶临渊轻轻抚过她的长发,柔声道:“我这么说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希望你做出选择的时候可以更轻松一些,你为师徒的名分累了太久,本就不该如此的。” 裴语涵轻轻点头,她对着叶临渊认真地行了个礼,然后离去。 门外春风明媚,流光明艳,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宽阔的群殿之间,春风萦绕。 裴语涵孤寂地走着,宽大的衣袖晃啊晃啊。 长空辽远,群山绵延,放眼而去,稀薄的白雪一点点融成春水,荒凉的山脊上还未开出新花。 寒意尚自料峭,在漫无目的日子里,唯有春风与她同行。 此刻夏浅斟回到了屋中,她望着叶临渊,眼眸中都是笑意:“怎么?说不服你那小徒弟?” “当然。”叶临渊也微笑道:“因为在她的记忆里,我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 林玄言将昏睡与醒来的动作重复了许多次。 他第十一次睁开眼时,脑海中浑浑噩噩的情绪才渐渐消散。 他发现自己的身子无法动弹,他内心一惊,心想难道没能杀死承平,如今被双双俘获?那静儿和季姑娘岂不是…… 念头及此,他眼睛猛然睁开,视线散开,周围是熟悉的灯火和高不可攀的穹顶,上面绘着诸神的壁画。 他依旧在北府里。 他发现自己的身子被蓝白色的东西束缚住了,就像是蚕丝做成的茧将他团团围住,此刻他的样子,就像是一柄人形的剑。 他闭上眼感受着身上传来的剑意,隐约明白了些什么,便也不再担心。 他察觉到身边有微微的异动,艰难地转过头,便看到一幕让他目瞪口呆的场景。 他看见季婵溪搂抱着陆嘉静,轻轻揉捏着她的肌肤,亲吻着她的脸颊和脖颈,仿佛要将怀中绝色的女子吃下去。 林玄言心想,这就是外敌可御,家贼难防吗? 他咳嗦了两声。 季婵溪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她脸色依旧白白的,方才所做的事情她也并不是出于情欲,她只是觉得陆姐姐的身子很软,很喜欢。 季婵溪看着脸色不太好的少年,道:“终于醒了?你刚才一直在说梦话。” “我说什么了?” 季婵溪道:“你好像在做噩梦,说的话很含糊,好像是在和谁打架,到最后你一直在喊一个名字,然后说对不起。” 林玄言微惊:“谁的名字?陆姐姐的?” 季婵溪摇摇头:“裴仙子的名字。” 林玄言悚然,他脑海里猛然回想起方才梦境里一瞬的场景,一柄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剑的那头,是裴语涵握剑而立的身影,就是那一刻,他从睡梦中猛然惊醒。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只希望梦都是相反的。 他问道:“陆姐姐没事吧?” 季婵溪抱着怀中的女子,双手环着她的胸,轻声道:“没事的,方才陆姐姐已经醒过一次了,只是后来实在太累便又睡下了。” 林玄言点点头,又问:“那你是在干什么?” 她自然知道刚刚那一幕被他看在了眼里,但她理直气壮道:“你有什么意见?” 林玄言恨恨道:“我真是救了头白眼狼。” 于是季婵溪真的对他翻了个白眼。 林玄言又象征性地骂了几句。 季婵溪认真地听着,最后竟然展颜一笑,说了声:“谢谢。” 林玄言微愣,他看着短发凌乱的少女,她绵裙漆黑,肌肤如雪,一如画卷中墨笔勾勒成的,只是如今黑裙开裂,肌肤上添了几条刺眼的血痕,还未痊愈。 林玄言问:“还疼吗?” 季婵溪摇头道:“和你打的那几次,比这个要疼许多。” 林玄言笑道:“你毕竟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又喜欢打那种拳拳到肉的架,自然要吃大亏。” 季婵溪认真道:“你是剑灵?” 林玄言没有隐瞒:“嗯,我和邵神韵一样,几乎是不死之身,就算死了,不过是便回本体陷入长眠,等着下次苏醒。只是下次苏醒……我可能就不是我了。” 季婵溪问:“你活了多久?” 林玄言摇摇头:“记不清了。” 季婵溪微微蹙眉,有些生气地捏了捏他的脸,道:“你活了这么久还去参加试道大会,不要脸。” 林玄言此刻被剑茧包裹,动弹不得,只好笑道:“最后还不是输给季姑娘了?” 季婵溪觉得犹不解气,又狠狠地揪了揪他的耳朵,而此刻林玄言被困剑茧,动弹不得,只能白白受季婵溪的气。 季婵溪问:“你这个茧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玄言道:“我可能会变成蝴蝶吧。” 季婵溪又揪了揪他的耳朵,道:“认真点。” 林玄言深深吸了口气,如实道:“这是三尺剑最后的剑意,剑灵本该是剑的附庸,但是……我可能要变成一个真正的人了。” 季婵溪想起了那个心跳声,问:“因为有了心?” 林玄言点点头,“在此之前,我必须先从这个茧里出来。” 季婵溪问:“要多久?” 林玄言道:“三年五年,或者更久。” 季婵溪想了想,道:“此地灵气充裕,适合修行。” 林玄言自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她是要在北府修行,陪着自己。 林玄言叹息道:“季姑娘,你现在是这辈子最好的年纪,之后哪怕再活几百年,也不会有如今的心性了,你应该去外面看看,不该荒废在这座小小的北府。” 季婵溪哦了一声,问:“我打扰你和陆宫主了?” 林玄言怔了怔,无奈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干嘛?” “嗯。也对。” “……” 又过了许久,陆嘉静才悠悠醒来。 醒来之后,她下意识地拍去了那搭在自己胸上的手。 季婵溪轻呼一声,揉了揉被拍疼的手背,有些喜悦道:“陆宫主终于醒了?” 陆嘉静神色尚有些恍惚,她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事之后才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静儿?”林玄言喊了一声。 陆嘉静转过头,看到林玄言此刻的样子,不免微微吃惊,问:“你走火入魔了?” 林玄言平静道:“你看我像吗?” 陆嘉静手轻轻抚摸过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柔韧剑丝,道:“你要多久才能出来?” “应该挺久的。” “那就当闭关吧。总之没事就好。” “静儿……” “嗯?” “我是三尺剑的剑灵。” “我知道。” “一柄剑一世便只认一个主人。”林玄言道:“某种意义上说,你便是我的主人了,三万年来又一个主人。” 陆嘉静听到这种说法,忍不住笑了笑,说道:“叫一声主人我听听?” “……”林玄言道:“静儿。” “嗯?” “其实我不喜欢主人这种说法。”林玄言认真道:“我觉得……心意相通的人应该结成道侣。” 陆嘉静俏脸微红,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季婵溪。 季婵溪捂着耳朵,示意你们说,我不听。 “季姑娘。”林玄言忽然喊她。 季婵溪问:“你要赶我走?” 林玄言摇摇头:“我只是想让季姑娘做个见证。” “见证?”季婵溪微愣。 林玄言点点头:“自然是我与陆姐姐结为道侣的见证。” 季婵溪哦了一声,她看着林玄言,想了想,问:“林玄言,你愿意和陆嘉静结成道侣,从此……嗯……你愿意吗?” 少女挠了挠凌乱的短发,想不出太好的词,便直截了当地问了。 林玄言认真道:“我愿意。” 季婵溪转过头:“陆姐姐,你呢?愿意吗?” 陆嘉静怔了怔,无奈道:“愿意。” 季婵溪拍了拍手,朗声道:“恭喜两位新人喜结连理。” “……” 林玄言和陆嘉静对视了一眼,皆愣了片刻。 “这么随便?”陆嘉静有些不满。 季婵溪问:“那再来一遍?我想想措辞。” “算了,就这样吧……”陆嘉静轻轻叹息,揉了揉季婵溪的头。 季婵溪不习惯这样的动作,下意识地避开了。 季婵溪问林玄言:“现在陆姐姐是你的妻子了?” 林玄言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迟疑了一会才道:“道侣自然便是妻子。” 季婵溪忽然一下搂住了陆嘉静的身子,修长的手指揉住了陆嘉静丰挺柔软的酥胸,五指揉动按压。陆嘉静轻呼一声,挣扎道:“季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季婵溪撩起陆嘉静的长发,头枕在她的肩上,手不规矩地抚上了她的大腿,少女有些任性道:“那日试道大会胜出者是我,陆宫主本就应该是我的。” 林玄言黑着脸看着她,在剑茧中用力挣扎了几下,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将少女揍一顿。 陆嘉静素来心软,也不好意思训斥一个晚辈,看着这个揉弄自己酥胸的少女,她有些哭笑不得,片刻之后才道:“玩够了吗?玩够了就放开姐姐吧?” 可少女非但不听,她侧过头,对着林玄言轻轻挑眉,然后直接吻住了陆嘉静的樱唇,欺压上去,将陆嘉静压在自己的身下,靠着她软软的胸脯。 “不要。”季婵溪看着陆嘉静,道:“我就是要当着他的面和他的新婚妻子亲热。” 陆嘉静无奈地推开少女,少女又扑了上来,先前握住三尺剑耗费了她太多的力气,此刻她气海空空如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如今弱女子之身自然也不是季婵溪的对手。 她只好柳眉倒竖,威胁道:“季姑娘,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季婵溪不予理会,更变本加厉地按着陆嘉静的身子,开始拆解她的罗带。 陆嘉静侧过脸看着林玄言,满脸苦笑和无奈。 窸窸窣窣的声音里,季婵溪拆解着陆嘉静的衣物,还时不时挑衅地看着林玄言,像是在说我就在你的新婚之夜玩弄你的妻子,你能怎么样? 林玄言不忍再看,滚了下身子,背对着她们,嘀咕道:“我真该先让承平抽死你。” 季婵溪偷偷笑了笑,不以为意。 接着他便听到身后传来女子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他甚至听到少女说:“陆姐姐不如把他休了和我在一起吧。” 陆嘉静自然不会同意,于是又被季婵溪挑逗得哼哼直叫。 林玄言甚至可以预想到,此后在北府漫长的日子里,这一幕还要持续许多次。
第六十二章:满天烟霞,一截衣袖
林玄言背过身却无法堵住自己的耳朵。 陆嘉静的娇吟声在身后荡漾着,如被春风吹皱的池水。 季婵溪顺着衣领将手伸入,覆上了那一手根本难以覆盖的酥胸,如揉面团一般轻轻揉捏着,陆嘉静忽然发出一声急促的呻吟,像是胸前的红豆被人采摘了。 而她的裙摆也被一只手向上捋起,露出弹性紧绷的修长玉腿。 裙摆遮掩下的玉足是赤着的,她自落灰阁离开之际便来得及着上素袜布鞋。 修至化境之人天生净彻无垢,陆嘉静更是肌肤香柔玉嫩,腿儿粉雕玉琢,即使季婵溪身为女子也忍不住把玩揉捏着。 “陆姐姐真香。”季婵溪往她脖颈处凑了凑,轻轻嗅了嗅。 她的肌肤间隐约散发着阵阵青莲幽香。 陆嘉静按着季婵溪的肩膀,想要将少女从自己肩膀上推开。 “别闹了,我伤还没好,以后再陪妹妹玩好不好?”陆嘉静软语相求道。 季婵溪若有所思道:“等陆宫主伤势痊愈,我哪能这么容易得手呀?” 说着,她推高陆嘉静的裙摆,小手如游鱼一般钻入裙摆之中,顺着大腿内侧向上滑去。 须臾之后,陆嘉静腰肢忽然挺起。 下身的敏感部位像是被季婵溪侵犯了一般,隔着裙裳下摆,陆嘉静大腿向内摩擦扭动着,而季婵溪的手在两腿的中央捣弄着,惹得陆嘉静娇喘连连。 一阵玩弄之后,陆嘉静服软道:“季妹妹放过我吧。” 季婵溪忽然抱起陆嘉静,将她身子翻了过来,让那挺翘的玉臀对着自己。 季婵溪道:“我不喜欢被叫妹妹。” 林玄言只听到啪得一声脆响,他明白身后发生了什么。 陆嘉静更是羞得俏脸通红。 她挣扎着身子,低声道:“别这样了……” 季婵溪又打了几下,微微挑衅道:“谁让他以前那样欺负我,夫债妻偿,我要肉偿。” 说着林玄言便听到身后传来啪啪啪的响声,陆嘉静哼哼地哀吟着,粉嫩的玉臀被啪打得涟漪乱颤。 林玄言竟有一种想回头看看的冲动。 片刻之后他听到季婵溪说:“陆宫主知错了吗?” 陆嘉静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季婵溪微笑道:“那陆宫主陪我圆房吧?” “啊?” 未等陆嘉静反应过来,她便被季婵溪横抱起身子,向着十七层走去。 她直接跨过了林玄言的身子。 林玄言眼睁睁地看着衣衫半解的陆嘉静被这个黑裙的小姑娘横抱着,陆嘉静俏脸微红地看着自己,一脸无奈。 “季婵溪你给我站住!”林玄言愤怒地吼道。 季婵溪回过头,凌乱的短发只到脖颈中央,她清秀的眉目中尽是戏弄之色:“怎么?有事吗?” 林玄言咬牙切齿地看着她,最后欲哭无泪道:“……对静儿好一点。” 季婵溪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然后小猫一样蹭了蹭陆嘉静的脸。 陆嘉静冷哼一声侧过脸,表示自己的抗议。 于是林玄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新婚妻子,被其他少女横抱着……洞房了。 很晚之后陆嘉静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她脸蛋红得像是成熟的蜜桃,清澈的瞳孔之中媚意迷离,那窈窕丰腴的身段更是娇柔至极,仿佛刚刚被春霖浇过,焕发明艳。 不用询问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嘉静坐在他的身边,也没脸和他说话。林玄言更没脸问。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 很久之后林玄言才信誓旦旦道:“静儿,今日之仇,我以后一定替你报了。” 陆嘉静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笑问道:“哪有什么仇?” 林玄言好奇道:“嗯?季婵溪今天这么欺负你……” 陆嘉静缓缓伸了个懒腰,在他身边躺下,媚眼如丝地看着他,雪上加霜地说了一句:“其实,我玩得挺开心的。” “你……哦……” 接下来几天季婵溪越来越放肆,有时陆嘉静在与林玄言聊天,少女便会直接跑过来扒她的衣服。 而十七八层的血腥味太重,在此后的日子里,他们也搬到了十六层,挑选了三个相连的小屋子,毗邻而居。 北府灵气积蓄万年之久,最宜修行。 而那长明灯下又镇压着无数的鬼魂,更适合季婵溪修行鬼道。 在几日的调息之后,陆嘉静的心湖再次积蓄起了水,修为渐渐恢复,甚至有更上一层楼的迹象。 陆嘉静修为大致恢复之后,季婵溪便也没法肆无忌惮地欺负她了,两个大美人之间更多的是一些小打小闹。 而在大多数时候,陆嘉静都与林玄言呆在一个屋子里,有时陆嘉静会安静打坐冥思,有时她与林玄言会聊一会天,有时季婵溪会来打搅他们,而每次看到这个骨秀神清的少女,林玄言便觉得头疼,因为她每次前来不是当着他的面调戏陆嘉静,便是直接去捏他的脸欺负他。 而林玄言呆在那个蚕茧里,只能滴水穿石地一点点消耗其上的剑意,也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岁月。 平日的时候,季婵溪会在墙上刻痕,她根据气息在周天的循环计算一天天的日子,不知不觉间,墙壁上已经留下了三十余道痕迹。 日子渐渐平稳了下来,他们除了修行和聊天便无事可做。 北府不知昼夜,他们的休息与睡眠便全凭直觉。 陆嘉静习惯性地来到了林玄言的房间里,坐在他的床榻上,将他的身子向里面推了推,然后盘膝而坐,在他的身侧冥想静思。 林玄言睁开眼,安静地看着陆嘉静静美的侧脸,然后视线下移,落在了她那夸张隆起的傲人玉峰上,目光顺着那个幅度画着曲线,只是美味近在眼前,他却只能干巴巴地看着,即使已经看了许多天,他依旧不能习惯,只是越发怜悯自己。 陆嘉静在身前立了个手印,一朵青莲绽放,这朵一个月前不过五片花瓣的莲花此时已经层层叠叠地绽出了十余片花瓣,清香隐约。 那朵莲花安静地悬在身前。 淡淡的青光覆上陆嘉静的容颜,她深青色的长发也被染上了一层淡光,像是傍晚时的天空。 过了许久,莲花又裂开了一朵玉瓣。 清光流溢,敛回陆嘉静的眉心,她轻轻吐了口气,微微浮起的长发便重新落回了肩背上。 陆嘉静睁开了眼。 林玄言轻声道:“恭喜静儿。” 陆嘉静莞尔地笑了笑,在他身边躺了下来,双手交叠枕放脑后,看着他微笑道:“嗯?又一直在看我?我修行的时候你就不知道好好炼化你的剑茧吗?” 林玄言道:“炼化三尺剑的剑意本就是水磨工夫,急不来的。” 陆嘉静笑道:“那天你对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以后真的要变成一把剑了。” 林玄言道:“那静儿岂不是要从此守寡了?” 陆嘉静挑眉道:“没有明媒正娶,我可不承认我是你的谁。” 林玄言想了想,道:“那出去以后,我们找个地方正式成一次亲吧。” 陆嘉静沉思片刻,道:“太平宫吧。” 林玄言微愣,“承平住的那?” 陆嘉静点头道:“那里挂着一些画,我要去亲手烧了它们。” 林玄言曾经在陆嘉静的光阴长河上走马观花地看过一遭,自然知道是些什么画。 只是不知为什么,想起那些画,他竟有些可耻的兴奋。 这种心情他自然不能表现出来,只好义正言辞道:“新婚之日与过去五百年做一个了断自然很好,就选太平宫好了。” 陆嘉静嗯了一声,道:“其实有时候我想,能一直呆在北府,到老到死也很好。” 林玄言安静了一会,道:“有些事情,总不能逃避一辈子。” 陆嘉静道:“我明白的,就算不明白我们也有很多时间去想明白。” 这话听着有些拗口,但是林玄言和她都心知肚明,他们说的是关于叶临渊的事情。 两人沉默了片刻,林玄言忽然道:“静儿,我可以亲亲你吗?” 陆嘉静道:“不给。” 林玄言将头凑过去一些,陆嘉静便稍稍挪开了一些。 林玄言委屈道:“凭什么季婵溪可以,我却不行,连你也欺负我!” 陆嘉静弹了弹他的额头,笑道:“你现在别总想着吃我,等你解决了自己的问题,姐姐让你吃个够好不好?” 这话充满着挑逗的意味,林玄言明知道她是在挑逗自己,听完之后脸依旧不自觉地又红了几分,更欲罢不能。 他愤愤道:“你这是在扰我修行,坏我大道。” 陆嘉静笑道:“那我让那位季姑娘来陪陪你?” 林玄言连忙道:“麻烦静儿把门关紧一点,别让她听到。” 陆嘉静问:“这才一个月,你就对她怕成这样?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林玄言相讥道:“陆姐姐比我好到哪里去了?还不是经常被她死缠烂打地摸身子?” 陆嘉静笑了笑,又撩了撩林玄言的欲火,“我现在与你是道侣,我被她摸身子你非但不以为耻,还拿这个笑话我?况且……我觉得她弄得挺舒服的。” 林玄言呆若木鸡,苦涩道:“这样下去几年后我看你们两个成亲算了!” 陆嘉静微笑道:“所以你好好修炼,不要偷懒了,要不然我真的要被拐走了。” 林玄言点点头,看着女子满是笑意的清美容颜,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陆嘉静轻轻拥上了他,忽然叹息道:“也不知道你那傻徒弟现在过得怎么样啊。” 林玄言道:“应该是傻师父。” 陆嘉静嗯了一声,道:“你会想她吗?” 林玄言从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些其他意味,便道:“想也没用呀,师父自有师父福,哪怕她以后要拿剑刺我我也只能乖乖受着。” 陆嘉静叹息道:“我不希望以后她站在我们的对面。” 沉默片刻,林玄言道:“我相信语涵。” 陆嘉静挑眉道:“叫的这么亲热?” “静儿,你不要这么敏感,再者……男人就算有三妻四妾又怎么样?”这句话说出去的时候,林玄言便后悔了。 陆嘉静一脸恍然的神色:“今天你终于说实话了啊。” 林玄言亡羊补牢道:“静儿,我随口说说的,当不得真。” 陆嘉静冷笑着看着他,忽然翻身下床,打开门,对着外面喊道:“季姑娘,林玄言又在背地里说你坏话了。” 说完这句,她腰肢一拧,回身对着林玄言嚣张地笑了笑,曲线玲珑。 林玄言咬着嘴唇,一脸悲容。 陆嘉静甩了甩衣袖,潇洒地出了门。 不一会儿,一个肌肤雪白的黑裙少女立在了门口,冷笑着看着动弹不得的少年。 门砰得一声关上,屋子里传来了少年的惨叫声。 …… 寒宫之中,裴语涵每日都会前去落灰阁,问叶临渊三个问题。 除了第一日的三问之外,裴语涵的问题更趋于平和,多是一些修行上的疑问。 诸如“剑当在生中取,还是死中求。”诸如“剑当如何养意。”诸如“剑招创立之初,当立生死还是分胜负?” 每日的问答结束之后,裴语涵都会干干净净地叩拜师父,然后离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数月。 而某一日的午后,一只羽毛鲜红的大鹤飞离了寒宫,载着两位神仙似的人乘风远去,远离人间,不知何向。 俞小塘看着那只远去的大鹤,满脸羡艳之意。对着钟华憧憬道:“以后我也要养一只大鹤。” 钟华想了想,笑道:“养鹤难度有点大,可以先养只大白鹅。” 俞小塘想着大白鹅在剑场上一扭一扭跑动的场景,嘟着嘴摇了摇头,“我怕养鹅的话哪天忍不住把它炖了。” 钟华问:“你前些日子不是一直在和师祖学剑么?怎么样了?” 俞小塘道:“学了三四分吧,我一直觉得师祖有些……不近人情,而且不太会教人。” 钟华道:“可能是你笨。” 俞小塘瞪了他一眼:“师父都说,放眼整个天下,我都算得上是天才了。而且如今我学了师祖亲传的剑,今后肯定前途无量的。” 钟华笑道:“那下一次试道大会,你夺个魁回来?” 俞小塘道:“那是自然,像你这样水准的修行者,在我现在看来就是土鸡瓦狗。” 钟华也不恼,笑着拥住了俞小塘的纤腰,道:“那我这个土鸡瓦狗要来好好教育一下小塘了。” 俞小塘挣扎了一下,道:“放开我,现在是白天……” 钟华在她的侧靥上亲了亲,将她拉拉扯扯地向着房间走去。 俞小塘忽然道:“我听说摧云城下文书了,说想要他们的少主回家?” 钟华冷哼道:“那些墙头草,如今浮屿倒了,没靠山了,就想着傍上重新振兴的剑宗?” 俞小塘说:“可那终究是你家人啊。” 钟华仰头望天,沉默片刻,最后道:“没事,先不回去,吊着他们,那时候追杀得我们这么苦,哪有现在老老实实回家的道理。” 俞小塘哦了一声,挣脱开他的怀抱,道:“我先去练剑啦,师祖虽然走了,我也不能马虎呀。” 钟华道:“随便练练就好,别像你那个二师弟一样练剑练痴了。” 俞小塘叹息道:“我们剑宗就我们几个弟子了,大家对我那么好,我不想让大家失望。” 钟华笑道:“剑宗弟子哪里少了,如今山下排着好长的队呢。” 俞小塘扶着额头,道:“不是竖了块不收徒的碑了吗?那些人还不走?” 钟华道:“要不我去赶人?” 俞小塘摆了摆手,“没事,晾着他们就好。” 钟华笑道:“是,大师姐。” 俞小塘白了他一眼,不由回想起夜里两人在床上的时候他总喜欢喊自己大师姐,仿佛那样很……刺激。 但是她总是不愿意喊他小师弟。 这是她心里很禁忌的称呼。 小师弟,小师弟……小塘现在过得很好,你也好好的啊。 …… 而落灰阁中,裴语涵正在抄书。 笔缓慢地落着,细细将一笔一划落满了整张白纸,那些字迹最初还透着凌厉的剑意,写到后面越发圆润工整,好似簪上宣纸的一朵朵小花。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着红鹤远去的影子。 然后重新低下头,在纸上落字。 第一笔有些歪。 她轻轻叹息,搁下了笔。 这场师徒的重逢很是短促,除了每日的三问,两人甚至没有说过太多的话。 五百年未见的重逢就是这样吗?这和她想的不太一样。但是她内心深处却没有太多的遗憾。 或许是因为在先前,她已经经历过一场轰轰烈烈的师徒重逢了吧。 调整思绪之后,她重新开始抄书。书是随意选的,书上的句子她也没有完整读过,她只是单纯地抄每一个字,亦或者细到每一个笔画。 写字可以静心。心静才能修行。 这段日子里,她除了指导三个弟子练剑之外,便是在落灰阁抄书。 她一直静坐窗畔,蹙眉的次数越来越少,眸子里喧嚣沉淀,越渐清静。 写到后来,她也不再抄书,她开始自己写书。 其间有自己的剑道感悟也有这些年来所遇到的人和事,而有些她不愿回想的事便避而不提。 有时俞小塘会趁着师父不在的时候偷偷跑进来看她写的东西,她发现师父的笔锋之间已然见不到丝毫剑意的锋芒,吓得她几乎以为师父要弃剑了。 时间就这样简单温和地过着。 她有时会搁着笔发呆,目光望向了很远的地方,像是在想什么事,什么人。 春风越渐和煦,积雪消融,寒意随着春溪碎声而去。 一直到最后一缕春风消逝,天气转而温热。 艳阳高照里,裴语涵恍然发觉,夏日已经来了。 她用镇木压住了纸,走出了昏暗的阁子,光线一下子泛滥地落了下来,她抬起袖子遮着光,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步走着。 鹤唳声陡然响起,划过天穹,在青云之上留下红色的孤影。 裴语涵抬起头,望着盛大天光下,那离去的红鹤,它飞过寂静的山岚和醒来的人间,它远远飞去,云深不知处。 她没有怪师父的不辞而别,甚至想着,是不是自己天天去提问,把师父给问烦了。 接着她像往常一样跪伏了下来,对着师父恭敬行礼。 然后她平静起身,向着寒宫外的青山秀林中走去。 山间四时的风景她已经看过了百年,但是怎么看似乎都不会厌倦。 光影寂寞的密林外,池水清澈见底,洒落的光斑模糊地漾开,水纹间粼粼闪耀着碎银色。 裴语涵缓缓踱步,临波而立。触目所及之景都是回忆。 百年风停雨落,如今景色妩媚,青山依旧。 心中难免慨叹。 这天傍晚,俞小塘推开窗,忽然望见了西边的天空上挂着一道极美的烟霞。 她又发现,那绮丽的烟霞像是会分娩一般越来越多,一道道地铺陈在天上,如七彩绒羽的孔雀在夕色中璨然开屏。 她下意识地推门而出,循着烟霞的方向仰头跑去。 她停在了一处山崖之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画面,竟是痴了。 烟霞之下,青山之上,流云如缕。 一个衣裙如雪的女子立在暮色里轻柔挥动着手臂,如握着一支无形的笔。 整个天穹便是她的画纸。 绛红色的霞光里,落日漾着流火的光色,连绵的山岚都成了漆黑的剪影,女子清丽的背影同被拉得很长很长。 俞小塘就站在她的背影里,痴痴地望着白裙飘飘的女子。 漫天的霞火都是她信手拈来的风景,轻轻挥袖间便是霞光万丈。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这一道道霞光都是剑意。 原来师父无时无刻不在修剑。 原来世间竟有这么美的剑意…… 那些剑意铺满了她的视野,她再也望不见其他东西。 看着看着,她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她忽然对着裴语涵的身影跪了下去,哽咽地喊了一声:“师父。” 裴语涵转过身,对着她温柔地笑了笑。 她身后是肆意汪洋的烟霞,其下更是千千万万的人间烟火,而这回身一笑却不在烟火之间。 她一身白裙,沐浴霞光,却没有一道霞光沾染上她的白衣。 那一刻俞小塘有一种错觉,仿佛站在青山上的已不是自己的师父,而是一个路过人间的仙子,涤去了尘埃亿万,随时都要御剑乘风飞去。 等俞小塘回过神来的时候,裴语涵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前,将少女扶了起来。 “师父……”俞小塘回过神,由衷道:“师父的剑真美。” 裴语涵温柔地笑了笑,她拉起俞小塘的手,朝着寒宫走去。 俞小塘仰头看着她的脸,微笑道:“师父,我好久没看到你这么开心了。” 裴语涵笑了笑,“谢谢小塘。” 俞小塘忽然低下了头,道:“师父,对不起。” “怎么了?” “其实平时的时候,我经常来偷看师父写的字。” “我知道的。”裴语涵始终带着微笑,“这些事情本就早晚要告诉你们的。” 俞小塘低着头,扯着裙角:“那小师弟……” 裴语涵摸了摸她的头,笑道:“都过去了。” 俞小塘也仰起头笑了起来:“师父,我想一直陪着你。” 裴语涵点头道:“好呀。” 俞小塘更开心了,她蹦蹦跳跳地雀跃起身子,张开双臂,像是要抱拥住漫天彩霞。霞光落在她粉嫩的脸颊上,她如披彩衣,她背对着裴语涵,高兴地看着暮色笼罩的寒宫玉宇,自语道:“这里是我们的家啊……” …… 转眼间人间便已春去冬来。 俞小塘再次披上了厚厚的貂裘,裹得像是一只胖乎乎的松鼠,煞是可爱。 雪已经下了好几场了,走路时候尽是沙沙的踩雪声。 金秋时节埋下的桂花酿也熟了。 她像着去年一般取来与钟华对饮着,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心想着又一年落雪时节了。 隆冬已至,一年就要这样过去了。 裴语涵也披着红色的裘袍,站在雪地里,眉目愈发沉静。 而浮屿高悬云海之上,不知人间严寒冷暖。 苏铃殊教完了一日的课业,收好了书本与戒尺,朝着圣女宫走去。 如今叶临渊与夏浅斟封剑神王宫数月,不知在做什么。总之偌大的圣女宫便是她一个人的了。 陆雨柔与赵溪晴也渐渐习惯了如今的修行,今天课业完成之后她们追了出去,一人挽着苏铃殊的一只胳膊,一口一个苏姐姐地叫着,央求她带着她们去人间看雪。 这位不比她们大多少的紫发少女莞尔地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回到圣女宫之后,她发呆了许久,最后留下了一封信。 接着她带着两位女弟子前往浮屿的渡口,两个少女皆一脸雀跃,一声声苏姐姐喊得更为亲昵。 那一日,云海分浪,一叶小舟载着三个少女向着人间驶去。 为首的少女容颜秀美,紫发飘飘。若从人间仰望,便是仙子御舟过凡尘。 …… 北府间,陆嘉静的修行到了紧要关头,陪着林玄言的时间越来越少,季婵溪便经常去林玄言那边坐坐。 起初林玄言看到她便有些胆战心惊,接着他发现少女好像没什么歹意,虽然还是喜欢捉弄自己。 某一天,季婵溪一如既往地推开门,坐在林玄言的床边。 林玄言装睡着。 季婵溪不管他真睡假睡,本着一力降十会的想法捏他的脸揪他的耳朵。 林玄言被迫睁开了眼。 “季大小姐有何贵干?” 季婵溪淡淡道:“我想找你聊聊天。” 林玄言问:“你是遇到修行的瓶颈了?” 季婵溪摇摇头。 林玄言又问:“那是陆姐姐近期闭关了,你闲的无聊?” 季婵溪道:“不是,我就是想和你聊聊。” 林玄言不知道她卖的什么药,便道:“那好。” 季婵溪屈着双腿托着香腮靠在墙上,她侧过头望向林玄言,道:“你给我讲讲故事吧。” 林玄言觉得一阵头疼:“为什么不是你给我讲?” 季婵溪道:“如果你要听的话我也可以给你讲。” 林玄言微愣,他看着面容平静的少女,忽然觉得今天的季婵溪自己好像不认识。 季婵溪问:“你要听吗?” 林玄言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季婵溪微微仰起头,陷入了回忆。 “小时候,我是在青楼里出生和长大的,我娘亲是青楼里的头牌,每天要去陪许许多多的客人,与我在一起的日子很少,我是一个叫小翠的姑娘带大的,那时候青楼的姐姐们总喜欢把我打扮成男孩子捉弄我,那时候我什么也不懂,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的。只是很多夜晚,我总是能感觉娘亲的身子在轻轻地抽动着,然后我就抱住她,说娘亲不哭……然后这样的日子就过了好几年,一直到我七岁。 一开始我总是问我父亲是谁,我娘总是不告诉我,后来有一天,小翠偷偷给我讲了,我娘知道以后就狠狠掌了小翠的嘴,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有问过那些……“ “然后我七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季婵溪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那一日很多人冲进青楼说要见我,我娘和许多人在外面拦着,最后实在拦不住了,便让我从后门溜了出去,女扮男装送去一个学塾里随着先生读书。七岁那年,我开始读书了。当时我一直不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轩辕王朝每隔几年都会评一个美人芳华榜,而那一年,年仅七岁的我上榜了,代替了当时的一位仙门贵女成了美人榜第四的人。那贵女的许多追随者很不服气,觉得一个七岁的少女凭什么可以称得上美人,便都来青楼闹事。那件事之后,我便很少回去青楼,即使是回去,也是偷偷摸摸的。” 林玄言看着季婵溪,忽然发现几个月过去了,她的头发又渐渐长了,如今已经披到了肩上。侧面望过去,这个如黑白墨笔绘成少女痴痴地望着前方,喃喃地诉说着自己的记忆。 林玄言不知道她七岁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只是她如今看上去确实极美,黑白分明,容颜上挑不出任何瑕疵,清冷而古意。 “后来呢?”林玄言接了句话,示意自己在听。 季婵溪缓缓道:“后来没过多久,我娘病死了,我是在我娘病入膏肓的时候才知道她生病了,我娘临死的时候,将那张封存着失昼城二当家魂魄的纸给了我,要我一定要好好收着。再后来,季易天找到了我,他说他是我爹,带我去了阴阳阁,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来闹事说要找我,而天下人都猜测我是她的私生女,他也没有公开否认过,那以后是一个比我大四五岁的少年带着我,他说他是我哥哥,叫季昔年。此后的日子风平浪静,有许多人看了我一面就喜欢上了我,其中也包括那个叫萧忘的,但是我从来没有在乎过。” “本来我想着,在那次试道大会结束,我顺利夺魁后,我就去一边云游天下,一边帮南卿姐姐寻找她的后世。” “我娘亲也很漂亮,但是我不希望像她那样过一辈子,所以我示弱了十年,装不会修行之人装了十年,我觉得这样一鸣惊人会很帅,很成为一个传奇的名字,可以让那些曾经堵在我们家门口要我娘亲交出我的人彻底闭嘴。” “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的。”季婵溪声音越来越轻。 林玄言默默地听完,忽然问:“那你第一次见到我呢?林间小溪的那一次。” 季婵溪道:“那时候我觉得,我们可能是同类人。” 林玄言补充道:“同类但不同道。” 季婵溪点点头:“后来你赢了第一次的时候,我便知道我最后要面对你的。” 林玄言笑道:“我倒是没想到你能那么厉害。” 季婵溪冷笑道:“所以你白活了这么多年。” 林玄言道:“其实那一日即使我不让你那一剑,我也未必可以赢你。” 季婵溪不置可否,忽然问:“你生我气吗?” 林玄言微愣,“因为你说我白活这么多年?” 季婵溪翻了个白眼,“我是说陆嘉静的事。我当着你的面这么对她,你生气吗?” 林玄言笑道:“我气死了,我恨不得现在就钻出来把你打一顿。” 季婵溪笑了笑,忽然隔空弹指狠狠敲了敲他的额头:“我的故事讲完了,轮到你了。” 林玄言额头一点通红,痛得龇牙咧嘴,“你今天来总不是只想听我讲讲故事的吧?” 季婵溪渐渐收敛了笑意,她迟疑了一会,喃喃道:“今天是我娘亲的祭日。” 林玄言愣住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季婵溪继续道:“再过三天是我父亲的祭日。” 林玄言回想起那个雪夜,他自然不觉得自己不应该杀季易天,但他仍然对少女诚恳地说了声:“对不起。” 黑裙的少女摇了摇头:“这些事情在北府那一战的时候就算清了,我不怪你的。” 她忽然举起了手,手指环起,作握杯状,然后转动手腕,作倾杯状,在身前缓缓划了一个圈。 若洒酒祭先人。 林玄言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与她似乎从未相识。 杯酒似是倾尽,季婵溪收回了手,停在胸前,她望向林玄言,微笑道:“轮到你讲故事了。” 林玄言稍一沉吟,然后摇了摇头。 季婵溪再次作弹指状。林玄言忙解释道:“我的故事比较长,可能需要讲很久。” 季婵溪道:“没关系,我们现在在北府最不缺时间。” 林玄言看着她,忽然道:“季大小姐,其实我还是觉得你现在长发的样子比较好看。” 季婵溪扯了扯嘴角,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话若是让陆宫主听见了……” 林玄言连连求饶。 季婵溪笑了笑,忽然从袖中取出了一条白色的布带,然后双手环到脑后,将秀发拢起,用那布条打了一个雪白的蝴蝶结。 然后她看了一眼林玄言一眼:“怎么还不讲?” 林玄言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想起,那布带是当日那截衣袖,那日冰桥之上,她不肯松手,于是他干脆割下了自己的衣袖。 那截衣袖她当时狠狠攥在手里,或是卧薪尝胆,或只是不忍丢弃,总之她一直将这截衣袖留在了身上,如今更是系在了发间。 林玄言忽然展颜一笑,缓缓说出了那个烂大街的开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把剑,剑里住着一个少年……” 北府难知岁月。 小屋之外,灯火昏沉,烛影摇曳。小屋之内,男女交谈声偶尔响起,似窃窃私语,如是而已。 (啊,又是温馨甜美幸福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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