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新闻，一幅双手插兜的照片，引起了大家的讨论。双手插兜大概就是表示休闲，让手舒服一点，轻松一点。但是在不该放松的场合，应该要严肃拘谨的场合，你做出这样放松的姿势，就是有点看不上对方的意思。
类似的姿势，就是手背在后面。很多年前，我去公司人事部的时候，我没注意，我把手背在后面，结果那个人事就骂我，说难道我是他的领导，来视察他的工作吗？当然那个人事的素质也不是很高，后来我就很注意，手经常放在前面。为什么她那么敏感呢？
就是因为经常有人用这样一种方式来传达尊卑关系，这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为什么要用这样一种方式，一定要通过轻视别人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尊贵，通过贬低他人来抬高自己？为什么你的尊严必须要建立在让别人不舒服、别扭的基础之上呢？
这是我们习惯的东西，就是通过让别人臣服的方式来让我们自己感到尊严。比如中国的酒桌文化，就是一种服从性测试。喝酒的人哇哇大吐，面部狰狞，痛苦极了。然后他的上司心想：嗯，是个当下属的好料子。这不就是一回事嘛，是不是？
像这种文化，就像过年的时候，长辈一定要你到他那里去，一定要礼貌恭敬，和他们打招呼，甚至要磕头、下跪什么的。像欧美那样像朋友一样直呼其名，伙计相称，那是绝对不行的。就是你的尊严一定要建立在压迫别人、让别人不舒服别扭的基础之上，才能体现你的尊贵。这是一种很病态的想法。以前我跟这些亲戚长辈打交道的时候，当我试图跟他们相对理性地交流的时候，我妈会说我像“老八代”一样。或者有时候，大姨对我发火，她觉得是理所应当的；但是我一旦生气，她就说：“你又不是什么大官”。
我当时就感觉到他们这个价值观的底色是什么：就是在他们意识里，只要他的年龄比你大，你就应该服从他。除非你有无上的权力或金钱，他才应该服从你。他们的观念里，尊卑这种观念很强。要么你就是高贵的，要么就是卑贱的。如果你是卑贱的，你就要受着、忍着；你是尊贵的话，你才可以为所欲为。
这个东西呢也有一定的好处。好处是什么呢？就是可以让社会比较稳定。什么阶层的人干什么，就不能逾越规矩。甚至不需要法律来判定，你只需要想想你有多少钱，有多少权力，你的年龄多大，就马上可以界定你该怎么做。这在古代社会，技术和观念还不太发达的情况下，用来治理可能显著降低社会治理成本，因为让每个人自己约束自己，官府都不用出面。
但是这个也有很多不好的地方。就是它对人性的这种压制，是不符合现代这种人性解放的观念的。所以这个东西也在慢慢被现在的人抛弃。比如现在的酒桌文化呀、亲戚文化呀，大家现在也慢慢不怎么认同了，不像以前那样觉得天经地义。
“天”这个概念实际上影响了中国文化的很多方面，比如什么天经地义、伤天害理、替天行道等等。这个“天”是中国传统中的一个抽象的，至高无上的东西，它被当成道德的依据和象征。
以前我以为中国人不讲理性，其实不对。你像古人常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那个“理”虽然不是西方的那种“思辨理性”，但它是一种“道德实践理性”。
这种理性的逻辑基础是集体主义和强调血缘的祖先崇拜。先说集体主义，在农耕社会，在中国这种横向大河特别多的地理环境里，如果不搞集体主义，水利治理很成问题，因为那需要大家协作。要把大家凝聚在一起，在小家庭靠血缘、共同祖先崇拜；国家层面靠“天”这个概念往上延伸。天子是“天”的儿子，他像所有人的父亲一样。这就能看到两条线：一条是血缘，往上越追溯越尊贵；一条是权力，越往上，就越尊贵。
所以现在中国虽然表面不讲这些，但文化传承下来，它还是在影响我们。比如我昨天看了一眼综艺节目，我就发现现在的电视真没办法看。里面大量都是以前那套不太好的东西，还在传承。比如吹中医博大精深、老祖宗的智慧无穷无尽；中成药静脉注射好像最近才刚废掉。然后又在讲基层压力大、很辛苦、服务意识非常好。但我自己跟他们打交道的经验是，只要不影响考核，有些事他们根本懒得管。
也就是说，我们这个文化潜移默化影响我们。尽管现在我们接触现代观念，知道世界其它地方有更先进的经验，文化结构不一定非得这样。但我们的文化几千年传承下来，要一下改掉几乎不可能，只能随着时间慢慢被抛弃、剔除，不再被认可。但你不能说这套东西很好。你不能只在中国内部做纵向对比，你要拿到国际上横向比较。除了中日韩和越南这种因为历史原因，有接受这套理念之外，其他国家基本不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