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花子自京还,人问:‘见皇帝来?曾到金銮殿否?’其人曰:‘见是真见来,不知可是金銮殿,檐前横匾写着“皇帝世家”,门外挂着“天子第”,身穿金线衫子,手持金海青的便是。
——《笑府》
“美国斩杀线”这个东西,我原本其实没想写。因为简中互联网这种玩意儿太多了。什么东升西降,美国人民水深火热,美国年轻人靠药物活着,美国已经彻底完蛋了之类的东西,你每天打开手机都能看见。后来为什么开始认真琢磨这个事,其实特别简单。有一次我跟 ChatGPT 聊天,它去简中互联网检索了一圈资料回来以后,整个说话味儿都开始不对劲了,开始不停往外冒那种特别典型的“美国斩杀线”叙事里的东西。什么肥胖、债务、垃圾食品、药物、慢性病、没有未来,一股脑往外喷。我一下就意识到,坏了,这玩意儿居然连机器都能污染。
我开始认真想这个问题。我发现这里面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其实不是“中国人为什么会被骗”,而是为什么很多中国人宁愿相信美国人过得很惨。
因为你仔细想一下,其实很怪。美国到底怎么样,这事按理说中国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真正了解。你没在那边长期生活过,没有真的接触过那边的底层,没有真的看过他们怎么工作、怎么生活、怎么租房、怎么吃饭,你其实不可能对那个社会形成特别具体的认知。但与此同时,中国人又不是完全不知道美国是什么样。改革开放这么多年,好莱坞、互联网、留学、外资、苹果手机、NBA、美剧、商业大片,这些东西天天往中国灌。中国人其实是知道外国过得好的。
之前央视采访过一个三百多斤的美国黑人妇女,说美国失业率高,生活困难之类。结果评论区一边倒都在嘲笑央视:“她都胖成这样了,你告诉我她吃不上饭?”这个事情其实特别有意思,因为央视原本是想把美国的问题翻译成一种中国人熟悉的苦难叙事。但问题在于,一个三百多斤的美国底层黑人妇女站在那里,本身就已经把这个叙事拆穿了。
当然了,美国那边具体什么情况,其实网上已经有大量人认真分析过了。最低工资、医疗、食品、住房、福利、保险,这里面其实是一个很复杂的系统。我这里不太想展开讲,不然篇幅会特别大。以后如果真有人对这个感兴趣,我回头可以专门翻资料单独写。但有一个特别简单的事其实是能意识到的。美国很多地方最低时薪大概十五美元左右吧,一周四十个小时,一个月差不多两千多美元。当然,这在美国肯定属于穷人,买不起什么豪车,也住不起什么特别好的地方。但你说这跟中国人理解里的“吃不上饭”,到底差了多远,这里面其实是有很大距离的。
后来我慢慢意识到,中国人很多时候不是在理解美国,而是在拿自己的经验去意淫美国。但真正的问题甚至还不只是中国人不了解美国,而是很多中国人其实连中国自己都不了解。
比如中国人特别喜欢说“传统”。但很多所谓的传统,其实出现的时间并不长。我是襄阳人,至少算半个襄阳人吧。我小时候在襄阳真正流行的早餐,其实是豆腐面。后来牛肉面慢慢火起来以后,很多人现在张口就是“襄阳传统牛肉面”,说得跟祖宗八代都在吃一样。我有时候问他们,我说你八几年九几年那会儿真吃得起牛肉面吗?他们一开始特别笃定,说从小就在吃,结果仔细一想,好像还真不是。很多东西其实是后来才形成的,但中国人会迅速把它重新包装成一种“自古以来”的传统,而且说着说着,自己真信了。
包括很多翻译其实也特别有意思。我记得以前看过一个说法,说赫鲁晓夫讲共产主义的时候,举了一个匈牙利名菜作为例子,大概意思是以后苏联人民都能吃得起那种昂贵的牛肉菜。但后来进入中文语境以后,就被压缩成了“土豆炖牛肉”。于是在中国就变成了:“共产主义就是土豆炖牛肉。”包括《麦田里的守望者》这个名字也是一样。后来我才知道,原文其实跟美国棒球里的外野手有关系,但进入中文以后,就变成了一种特别文艺、特别抒情的东西。
也就是说,很多东西进入中国以后,会被重新压缩成中国人自己熟悉、能理解、能传播的样子。
赵本山早年有个小品,说“把大象放进冰箱分几步”。当时全场都在笑,但我小时候其实根本没明白他们在笑什么。因为在我的理解里,这个问题既然成立,那答案当然就是三步:打开门,把大象放进去,再把门关上。我是真的很长时间都没意识到,他们的笑点其实是“大象怎么可能放进冰箱”。
真正有意思的是,在很多中国人的经验里,“冰箱”这个东西本身就是固定的。它就是家里那个冰箱。它不可能因为你要装大象,就专门去造一个能装下大象的冰箱。也就是说,中国人很多时候会本能地把世界重新压缩回自己熟悉的资源尺度里。
过去还有很多类似的东西。比如有闲汉聊天,说如果自己当了皇帝怎么办。想了半天,说:“老子要是当了皇帝,老子那个捡粪的耙子,得做成金的,而且天下的粪只能老子能捡。”还有闲汉想象毛主席和江青娘娘在中南海过什么日子,最后讨论出来的结果是:“天天吃大饼,喝香油。”这些东西其实都特别有意思。因为这些人已经很努力地在想象一种远超自己经验的生活了,但最后他们能想到的,依然还是自己最熟悉的东西。粪、耙子、大饼、香油。再往上的世界,他们已经没有经验了。
我小时候有一个特别深的记忆。那时候去供销社买东西,盐是装在一个很大的水泥池子里的,外面贴着白瓷砖。我那时候大概七八岁,身高刚好够把下巴搁在池子边缘上。边缘上经常会有一些散落的盐粒。我会趁人不注意偷偷伸舌头去舔。后来很多年我都记得那个味道。不是因为盐有多好吃,而是那个年代嘴里面长期是没什么味道的。你别说零食了,很多时候连“有刺激的味道”都很少。一点点咸味带来的刺激感,都已经很过瘾了。而且这里面最有意思的是,我小时候家庭条件其实已经很好了。我长期是在外公家长大的。我外公是正军职干部,我外婆在省级广播电视系统工作。你要知道,在那个年代,这已经远高于绝大多数中国家庭了。但即便这样,给我留下深刻身体记忆的,依然是舔盐。所以后来我特别难理解一些人对那个年代的美化。不是说那个年代完全没有美好记忆。那当然有。但很多人后来会把它说得好像什么都不缺,大家特别幸福,特别纯朴。我是真的很难理解。因为哪怕是我这种已经明显高于平均线的小孩,身体记忆里依然是长期没味、长期低刺激、长期单调。
后来我慢慢意识到,中国很多东西其实都是这种结构。现实里缺什么,幻想里就补什么。现实里普通人接触不到真正的权力,于是就幻想青天大老爷。现实里普通人接触不到真正的上层生活,于是就幻想皇帝拿大金耙子捡粪。现实里长期压抑,于是各种艳情小说、公案小说、传奇故事层出不穷。而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中国人很多时候梦做着做着,最后自己就信了。
这个东西其实和中国整个知识结构、社会结构是连在一起的。中国过去讲经典,但经典并不是泛指一大堆书,它其实主要就是四书五经。后来的知识分子,做的一切基本也都是围绕这些东西打转。你会发现,中国古代知识结构特别像一种对有限经典的无限注释。读书不是为了发现世界,而是为了进入体系。很多传统医生其实也是这一套。很多人本来还是想考科举、做官,实在不行了才去做医生。但哪怕进入医学系统,他们依然会把儒家的那套结构带进去。于是《黄帝内经》《伤寒论》《难经》这些东西,又变成新的“经典”,后面的人继续不断注释、考据、解经。真正新的东西,其实很难进入体系。所以中国很多时候不是“新理论推翻旧理论”,而是“古人其实早就说过”。甚至连武侠小说都是这一套。一出来就是闭关几十年、百年内力、几个甲子、魔头老怪、祖师爷。因为中国人的潜意识里,力量、智慧、权威,天然来自“古老”,而不是未来。也就是说,中国人的思维结构,本能地是不往前看的。
与此同时,中国人又长期被固定在很小的空间里。古代有户和籍。户,解决的是你干什么;籍,解决的是你在哪儿。你是什么户,你孙子的孙子大概率还是什么户;你生在哪儿,你孙子的孙子大概率也死在哪儿。49年以后,又加了成分、政治面貌这些东西。中国人不仅身体被固定,身份也被固定。这也是为什么中国会出现一些特别奇怪的词。比如“农民工”。工人就是工人,农民就是农民,但中国偏偏会出现“农民工”。因为他虽然已经进城干工人的活了,但身份上依然还是农民。包括“农民企业家”这种词也特别有意思。都已经是企业家了,新闻里依然会不断提醒你:他本质上还是农民。九十年代大量人拼命“农转非”,也是因为这个。户口不只是登记,它是身份,是资源,是城市资格。
再后来就是文革。文革这个东西特别荒诞。它叫“文化大革命”,但实际上更像是一场“没文化的革命”。它不是让文化发展,而是一群最轻蔑知识的人,去羞辱、摧毁知识系统。它带来的后果其实特别严重。整整一代甚至两代人的教育断层。
而更麻烦的是,这一代人后来并没有消失,他们后来进入了单位、机关、学校、地方政府,最后站到了整个社会结构的头部。现在中国很多中央和地方权力位置上的人,恰恰就是五零后、六零后这一批人。他们的正常受教育过程普遍被文革打断,很多人真正形成世界观的时候,接触到的不是系统知识,而是斗争、口号、站队、暴力和权力。所以文革留下来的不只是文化废墟,还有一种特别深的东西:对知识的轻蔑和对权力的迷信。古代知识分子虽然也依附权力,但他们至少还尊重“读书”这件事。文革以后那个东西不一样。它更像是:知识没用,谁掌握权力、口号、组织能力,谁就有价值。后来八九之后,中共又开始系统地去污名化公共知识分子。专家变成“砖家”,教授变成“叫兽”,公知变成骂人的词。“有个性”很多时候也不是夸人,而是在说:你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与此同时,中国又偏偏不是朝鲜。改革开放以后,中国大量接触世界。商业大片、外国商品、互联网、WTO、留学,这些东西不断进来,中国人其实知道外国是过得好的。但问题是,中国人又长期生活在宣传造假的环境里。英国女王来访问,少年宫提前几个月排练。领导来视察,临时修路刷墙。各种东西都在摆拍,都在演。所以时间长了以后,中国人会形成一种特别强的本能:凡是展示出来的好东西,大概率是假的。于是他们看外国电影,看美国纪录片,看别人拍美国超市、美国社区、美国普通人生活的时候,很多人第一反应不是“原来他们真这样”,而是“这是不是也在摆拍?”因为他们长期生活在一个到处摆拍、到处造假的环境里,所以他们本能地认为,美国肯定也一样。再加上很多人本身其实又缺乏理解那个世界的经验结构,于是最后就会形成一种特别拧巴的状态:他们其实知道外国好,但又不愿意相信外国真的好到那个程度。
我妈就说她不喜欢看外国电影,说人物长相记不住。但你真问她什么穿衣风格好看,她又会说“洋气”。其实她内心是知道外国好的。只是她看不懂那个世界了。因为她没有那个经验结构。所以最后就只能重新把那个世界压缩成熟悉的尺寸。
这里面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东西,就是中共后来建立起来的那套民族苦难叙事。中国人过去其实没有现代民族国家概念。梁启超他们那一代开始,才慢慢把“国家”“民族”这些现代概念往中国人脑子里塞。但大部分中国人其实理解不了现代国家和过去王朝到底有什么区别。于是后来很多东西就被重新压缩成一种特别简单的叙事。外国人欺负中国,中国受尽屈辱,只有共产党让中国站起来。至于清政府自己干了什么,工业革命带来的技术差距,现代国际贸易秩序到底是什么,这些复杂部分都被慢慢抹掉了。
而中共自己对美国的叙事,其实一直也是拧巴的。内战时期为了争取美国支持,会拼命夸美国。后来翻脸以后,美国又变成了“美帝”。这个事情其实特别荒诞。一个没有皇帝、总统四年一换的国家,连皇帝都没有却硬被叫成“帝国主义”。
中共一直叫嚣着解放全人类,在很长一段时间到处输出革命。结果等到改革开放以后,又开始跟美国学。邓小平他们那一代人,其实是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什么样的。他们里面很多人是真受过教育的,有些甚至还有留学背景,他们知道美国不是宣传里的那个样子。但问题是,前面几十年那些东西又不能彻底否定,于是整个叙事就开始变得特别摇摆。后来甚至形成一种很有意思的半公开信号。关系不好了,中央六套开始放《上甘岭》,大家就知道又得开始抗美了;关系缓和了,开始放《黄河绝恋》,大家就知道中美又友好了。
再后来川普上台,贸易战开打,中美关系恶化,中国经济压力越来越大,房地产、就业、消费这些问题全开始冒出来。这时候,“美国斩杀线”这种东西终于长出来了。牢A那套东西,本质上其实特别像网络小说。奇谈怪论,一段一段的,特别刺激。但它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它特别符合中国人长期形成的心理结构。中国人不是完全不知道美国好。恰恰相反。中国人是知道美国好,但又不愿意承认美国真的好到那个程度。因为一旦承认了,那个“不均”会让人特别痛苦。所以“美国斩杀线”真正提供的,其实不是知识,而是一种心理安慰。你看,美国也不过如此。他们也很惨。他们也快完了。这样的话,自己眼下这种疲惫、压抑、贫穷、房价、失业、卷、没有安全感的人生,突然就会显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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