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若我还在文明社会生活,就别要求我有荒野求生的能力某些自称“爱国”的大V,
至少,在谈这种事时,你们能不能做个人。
各位好,昨天《说说那通害死女大学生的“致命120”》一文,我说了郑州一位女大学生因为120救助不及时而不幸身亡的事情。
文章发出去以后,我在朋友圈里发预告,说今天不写稿了,因为最近真的挺累的,真想休息两天。
但马上有一位朋友给我发来这么一张微博截图……
怎么说呢?如果那个录音已经把我的肺气炸了,那么这段微博大V的“高论”,把我又气炸了一次。于是我不得不为这事儿再啰嗦两句。
昨天我们说,音频里接线员,在东拉西扯半天后,撂下半句“你说你都20多岁了,还上大学了……”可能是她“语文不好”吧,后面她就没说。而这位微博180万粉的爱国大v,看来是“语文很好”,居然把她这后半句给补上了——“这孩子语文没学好,沟通和情商也不好——
都二十多岁了,生活能力还有问题。”
……
我们权且不讨论一个人“语文”和“生活能力”究竟要好到什么程度,才能在脑出血时还不忘准确的报出自己的地址和情况。(这估计是个超人)我只想问一件事:这个大v,他究竟是那一头的?
自卢梭的《社会契约论》写过以后,就个人与社会的关系究竟如何处的问题,“社会契约”到底该怎么签订的问题,从来就分为两派。
一种,主张社会与个人之间签订“强契约”,既个人将被社会要求多纳税、行为更多的受限,思维和行动更符合社会所要求的规范,以换取社会对每个个体的强力保障。
这种我们不妨称之为“社会派”,今天西方很多左派,其实就是这样主张的。比如昨天我讲过的林登·约翰逊的“伟大社会”计划,其实就是一个带有这种思想色彩的计划,“伟大社会”计划提出之后,由于美国政府又要管教育、又要管医疗、还要插手各州的种族平权事务,所以财政支出激增,连年赤字,光供养一个911应急救助系统,每年的开支就够造一艘航母。所以约翰逊的“伟大社会”又被其讽刺者称为“地球上的阿波罗登月计划”,是个烧钱机器。
但烧钱归烧钱,美国的民主党等左派,至今仍认为这个计划是值得的,
毕竟老有所终、幼有所养、危难时能得救助,这是每个人都有的梦想。为了这个梦想,让纳税人多花点钱,很多人觉得这值得。
当然,也有另一种观点,他们就比较“莽”,觉得这样活着太“矫情”了,他们觉得人就应该靠自己,社会与人之间应当签订的只是最低限度的“弱契约”,社会提供一些最基本的供给(比如法律)就可以了,个体不要求社会的强保障,而社会你也别多收我税,多限制我自由行动。
这种主张,其实是真正的“自由派”,美国好多“老右派”至今还是这么想的。比如我就真看过有美国政客抨击目前的911系统“过度”了。他们觉得我们有枪啊,怕啥?每个公民应该持枪保卫自己的权益不受盗匪的侵犯。有人侵害你和妻子儿女?直接开枪轰他娘的不比打什么911电话及时多了?你还要我平时多纳税,养那么个庞大的应急组织,没必要么。
这一派观点,其实多少有点把现实社会当《荒野大镖客》那么玩儿,主张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性命负责,就像这位大v说的,遇到难事儿不等不靠,不乞求社会救助,直接靠自己的“素质”把难题解决了。
可是与之相对应的,他们也要求社会对他们少收税,少管束,放手让“现代牛仔”们携枪策马,皮实而又自由的活着。
这两种观点之间,哪个更对呢?
其实二者没有设么高下之分,因为它们在自己的逻辑内部都是自洽的:契约法则的基础就是对等,人与社会,订强契约,多尽义务,就理应多受保障。订弱契约,少尽义务,就少受保障。
都对,只是个选择问题。
可是我们看看国内特产的某些野生大V,他们的思维就很奇葩。
虽然他口口声声把问题归结为那位不幸的女孩“缺乏能力”,看起来似乎很像自由派。但查其平素言论,他们又一直是顶着“爱国大v”的帽子行走江湖,三句话不离“国家利益”“昂撒匪帮”“犹太财团”之类的,似乎无比关注我们的集体利益。
而对什么公民个体维权之类的事情,他们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就铁口直断,说这莫不是有境外势力在背后撑腰云云。
你看就连此次120事件,他们居然也能联系到这种阴谋论,佩服。
这就让人很看不懂了。
哦,个体遇到危难,相信社会的力量、电话求助,你说人家“语文没学好”,说“不能把自己的生命寄托在别人的专业上”。
可若受害者语文学的太好了,能自力维权发帖,在网上掀起舆论风波,你又怪人家不走正常程序,愣说人家“境外势力撑腰”,是居心叵测……
合着受害者语文学的好不好,你都有帽子扣是么?武大郎喝药,吃也是死,不吃也是死呗。那您能给受害者指条活路吗?
而可悲的是,这样潘金莲式的把老百姓两头堵的言论,在我们舆论场上,这几年尤其甚嚣尘上。
君不见每次遇到某地防控隔离,一旦有居民说自己物资不够,总有所谓的“爱国大v”跳出来指责求助者“添乱”、“矫情”,嘲笑求助者“能力不足”。饿了你不能忍一忍?物资不够你为什么封控前不多屯点?
甚至,女生来了大姨妈?你为什么不憋回去?……
每当看到这种发言,我就感觉这帮人疑似是在黑我们的社会、我们的国家。因为他们默认了我们的社会、我们的国家处在一个原始森林般的状态,默认每个人都在玩儿荒野求生,你落难、你倒霉,是你没能力,别求救。
可是在另一些时候,恰恰还是这帮人,却又把脸一抹,大言不惭的高谈起群体、民族甚至国家“集体利益”来。丝毫不觉得自己自相矛盾。
我觉得,这种人吧,他们既不在“社会派”的左翼范畴里,也不在“自由派”的右翼范畴里,他们的思想,已经毅然决然的跳出了现代社会的常识范畴,甚至跳出了人的范畴,在每次大放厥词中大放其动物性的光彩……
如若不然,他们也不会冷血的要求一个已经脑出血的女孩“学好语文”,并认为一个为女儿屈死而在网上发声求助的父亲是疑似“搞鬼”。
更或者,也许他们骨子里还是一群奴隶,天生就得老百姓就该只尽义务,不配享有丝毫的保障和权利。
可就是这么一帮人,却好都混成了大V,有那么多人为他们那些人味儿很稀薄的主张点赞叫好。
这到底是为什么?这是个让人想想就抑郁的问题。
不谈多费笔墨谈这些人了吧,一提我就觉得口臭。
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在社会保障和个人自力之间,更倾向后者一点。
可是我同样觉得,社会在某些时候提供的基础保障还是必要的,因为这是一个群体走向文明的体现,也是底线。曾有人问人类学者玛格丽特·米德:“人类文明的起点在哪里?”
米德想了想后,既没有提用火,也没有提制造工具,而是拿出了一块猿人大腿骨的化石。
而后米德教授说:你看,这根大腿骨曾经断裂过,但后来愈合了,这就是人类文明的起点,因为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一个断了腿骨、丧失行动能力的动物,是必死无疑的。而这个猿人居然能够活到腿骨愈合,说明他所生活的族群一定在照顾他。
族群给了组成它的每个个体以扶助的承诺,以换取他的付出。**这,就是文明的起点。**
《文化与承诺》玛格丽特·米德
是的,文明是什么?社会是什么?
它不是什么天然正义的词汇,而是我们每个个体给自己人生上的一份保险。每个个体平素遵法律、守道德、尽义务,为的就是在危难时刻,能够依靠这个社会给我们提供的某些救助和保障,助我们脱难。
请那些平素叨逼叨,要我们爱这个、警惕那个,危难时刻却嘲笑受害者“能力不足”的“大V”免开尊口,滚远一点。你们语文能力足不足我是不知道,人性和常识,肯定是不足的。
一句话,若我还是在一个文明社会生存,就别要求我有在黑暗森林里荒野求生的能力。
成吗?
一头驴的夜航船|希望你好了伤疤,但别忘了痛上海两个月的“全域静态管理”即将结束。作为一个旁观者,为苦难中的底层感到宽慰的同时,还有别的一些复杂情感——那就是特别害怕那些可能在解封后出现的莫名其妙的表演。不管是丧事喜办还是磕头谢恩,在这两年多的时间中,从武汉开始,西安、吉林、瑞丽……我们都见证了很多特有的哭笑不得的人间世相。惨是真惨,痛是真痛,可是事情过后,还是一片祥和,作为受害者,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一条条的金鱼,只有那七秒钟的记忆。甚至还上演了很多被网友救助后反咬一口,痛斥外来的帮助是“递刀子”等等如同农夫和蛇的故事。
所以今天我特别想说一句话:
希望你好了伤疤,但别忘了痛。
第一,别忙着去载歌载舞,欢天喜地。有些东西本来就是你的,现在还给你,真的没什么值得欢喜的。不要把一个活生生的悲剧,变成了欺骗自己也欺骗他人的闹剧。很多事情也许你身不由己,但是大部分时候你至少有沉默的选择。千万不要上一秒还在痛不欲生,下一秒就跪地狂舔,真正的卑微不是身份和阶层,而是作践自己的血泪和痛苦。
第二,学会站在小人物的角度,客观冷静的审视“作业”的意义。曾几何时——在欧美遍地狼烟的时候,相当一部分国人对于自我的作业非常自信,甚或嘲笑别人“不会抄作业”,我曾经基于对美国的观察,写过大量中美防控措施的对比和分析,其中就曾经说过根本区别在于价值观的不同,防控目的不同,但恐怕到了今天,还是有人很难理解。
第三、有空反思一下自己的苦难,看看这痛是怎么来的。是天灾,还是人祸。如果是人祸,该如何去避免。在人类过往的历史中,真正的大灾大难往往都不是老天爷造成的。这也是历史上很多悲剧不断循环往复的原因。我们需要牢牢记住哈耶克那句话:“那些幻想以牺牲最基本的自由来换取最低的保障的人们,最终会发现既得不到自由,也得不到保障”。
第四,有些之前被迫中断的大事要事,趁窗口期,抓紧做。不要把凛冬里面短暂的回暖,当做春天已经到来的号角。锅里的水已经煮沸好几次了,是个青蛙也就别在沸水里面做池塘畅游的梦了。普通人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可以把握自己命运,更不要幻想潮流随我而动,在特殊时期,识时务知进退很重要。
当然我知道,不管如何,斯德哥尔摩综合症都是现实的存在——只要生活恢复那么一点点常态,依然会有很多人心满意足,重新燃起莫名其妙的热情。那些挂在脖子上的项链和枷锁,那些曾经几乎夺取他们一切,甚至是生命的东西,回过头都是必须的不足挂齿的代价。有人甚至还会为此自豪。
这样的伤疤,我们的父辈、祖父辈,数不胜数,又有多少人记住了?
我丝毫不会怀疑,用不了多长的时间,魔都还是那个人声鼎沸的十里洋场,时间永是流逝、街市依旧太平。但是我真的希望,过去的两个月中发生的故事——不管是吃过的苦还是流过的泪,我们都好好的记住。那不仅是某个地方的伤疤,也是一个国家的伤疤。
1821年,黑格尔发表《法哲学原理》,其中对中国历史有这样一段评价:“中国从本质上看是没有历史的,它只是君主覆灭的一再重复而已,任何进步都不可能从中产生。”换句话说,他认为中国历史都是千篇一律、不长记性的低级重复,这样的伤疤,换不来新生。
所以,希望从此以后,我们都能记住过往那些荒诞的画面,狰狞的面孔。记住我们的伤疤,记住我们的痛。
2022/5/31
每日一语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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